第55章 规则(1 / 1)

黑雨2027 佚名 1358 字 7天前

2027年11月1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38天。

夜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

那是几百万吨钢筋混凝土死去后留下的僵硬尸身。

於墨澜没睡。他蹲在入户门后的阴影里。手里那把短柄手斧贴著大腿外侧,斧刃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衝锋裤,一丝丝渗进肌肉里。

下午林芷溪费了半条命,从负一楼消防栓里接上来的那桶水,此刻就搁在客厅中央。

即便沉淀了五个小时,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依然能看见水面上漂浮著一层灰绿色的油膜。消防管网里积压了几年的死水,带著股浓烈的铁锈腥气。

李明国蜷缩在客厅另一头的布艺沙发里。那沙发早就塌了,散发著一股尿骚味。他怀里紧紧抱著那根磨得鋥亮的撬棍,腰椎间盘的剧痛让他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凌晨两点。

楼道里的那阵声音又来了。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水泥地上缓慢摩擦。沙沙,沙沙。那声音拖得很长,带著试探性的犹豫,最终停在了贴著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於墨澜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斧柄。臥室门口的阴影晃动了一下,徐强幽灵般侧过身,枪口从腋下探出一寸,黑洞洞的枪管锁住了门口的心臟的高度。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咳”

一声极度压抑的咳嗽声贴著门缝钻进来。听起来肺叶里充满了浑浊的浓痰。

“里头的人我知道你们醒著。”

“別喝那水。那是棺材水,喝了烂肠子。”

於墨澜没吭声。他的眼珠一动不动,身体保持著捕猎前的僵直。

“换点东西。”门外的人似乎贴著门板滑坐了下来,喘息声变得粗重,“我听见你们下午去拧消防栓的动静了。那动静,整栋楼都能听见。”

於墨澜看向徐强。徐强在黑暗中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左手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身体却向侧面滑开半步,让出了射击界。

於墨澜深吸一口气,那股土腥味呛进肺里。他没开锁,隔著门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是谁。”

“六楼的。我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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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墨澜贴近猫眼。外面漆黑一片,只能模糊看到一个瘦小得如同猴子般的轮廓,正缩在门槛边。

“我开门。別耍花样。”於墨澜拧开了反锁旋钮。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雷鸣。

门被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酸腐味扑面而来。那是长久不洗澡的人体油脂氧化后的味道,混合著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门口蹲著一个老头。

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身上套著一件大得离谱的旧棉大衣,棉絮从袖口破洞里翻出来,黑得像煤渣。腰上胡乱缠著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手里拎著一个剪开了口的塑料油壶。

借著屋里那一星点晃动的烛火,能看见他脸上纵横沟壑的褶子,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只有那对浑浊的眼球里,闪烁著濒死动物求生时的那种惨绿的光。

“换什么。”於墨澜没让他进屋,斧头横在胸前,挡住了那条缝。

老人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於墨澜的肩膀,在屋內那桶浑浊的脏水上停留了两秒。

“抗生素。”老人带著哭腔,“阿莫西林、头孢,实在不行,土霉素也要。我小孙子发烧三天了,嗓子肿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再没药,今晚就得没。” 林芷溪从臥室的黑暗里走了出来,她没穿鞋。她走到於墨澜身后,轻轻拉开了那个一直贴身背著的腰包。

刺啦——

拉链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她从夹层里摸出一个铝箔板,小心地掰下三颗头孢胶囊。她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那不仅仅是冷,更是心疼。在这个世道,这三颗药就是三条命。

她找了一小片从烟盒上撕下来的锡纸,把药裹好,递给於墨澜。

於墨澜接过那团锡纸,却没有递出去。他盯著老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你说那是棺材水。那活水在哪?”

老人盯著於墨澜手里的锡纸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抢,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在后院泵房底下的检修井。”老人喘著粗气,语速飞快,生怕於墨澜反悔,“那儿接的是市政的一条战备预留管,虽然没电,但水压还没彻底断。只要有管钳,能接出来清亮水。真的,我没骗你。”

“怎么走?”

“不能直接去。”老人缩了缩脖子,眼神惊恐地往楼上看了一眼,“这栋楼的泵房被『楼委会』锁了。想取水,得避开巡逻的点。”

“楼委会?”於墨澜眉头拧死,这个带著旧时代官僚气息的词,在废土世界里听起来格外荒诞和讽刺。

“你们刚来,不懂规矩。”老人苦笑一声,露出发黑萎缩的牙床,“这一片归『楼长』管。以前是个卖保险的,叫张叶。手底下养著几个修车的壮汉,手里有钢钎,还有私造的火药喷子。”

老人吞了口唾沫,接著说:“这楼里的每一滴水、每一个空屋子,都是他们的。外来人占一间房,就是占了他们的额度。明天一早,他们准会来找你们收租。不交租,就是死。”

“收租?”徐强在门后冷哼了一声,“这房子是无主的。”

“房子是空的,命不是。”老人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在这儿,没人能喝白水。你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上次有几个过路的硬茬子不信邪,尸体现在还掛在后面小区花园的单槓上风乾呢。”

於墨澜没再问。他把手里那团锡纸拋了出去。

老人慌乱地用双手捧住,像是接住了一颗刚出膛的心臟。他迅速把药塞进贴身的內衣口袋里,又在外面按了按,確认还在,这才鬆了一口气。

老人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晃了两下,从那个大棉袄的深兜里掏出一堆东西,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这是换药的价。”

说完,他拎著那个空油壶,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著墙根溜进了黑暗里。没一会儿,楼梯间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关门声。

於墨澜关上门,反锁,掛上防盗链。

地上的东西很简单:两块用旧报纸包著的硫磺皂,半袋子长了虫眼的干红枣,还有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马口铁罐头。

罐头表面满是红褐色的锈斑,像是一层乾涸的血痂。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发出沉闷、粘稠的撞击声,仿佛封存著某种不可名状的腐烂秘密。

小雨从臥室里光著脚走出来。她没看那些东西,而是走到那桶浑浊的消防水前,蹲下身,盯著水面上的倒影。

那倒影里,她的脸瘦得像个骷髏,眼睛大得嚇人。

“爸。”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冷漠,“那个老头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李明国撑著沙发坐起来,疼得呲牙咧嘴。

“死味。”小雨站起身,用手指揩了一下那个铁罐头上的锈,“和我们在大堤上看见的那些烂掉的狗一样。”

屋子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於墨澜看著那个锈跡斑斑的罐头,胃里那种飢饿导致的绞痛感更剧烈了。他知道小雨是对的。罐头上的锈跡並不均匀,有一侧明显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留下的痕跡。

“先歇著。”於墨澜把罐头踢到墙角,声音疲惫,“李明国,你去眯一会儿。徐强,枪別离手。明天咱们得会会那个卖保险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像无数只鬼手在拍打窗户。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墙壁不再是庇护所,而是把人困死的牢笼。想要活下去,就得把自己变成这黑暗生態链里的一环。

於墨澜知道,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真正的消耗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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