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2月8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539天。
配电间的蜡烛烧到底了,於墨澜趴在木板拼的简桌上,就著北边小窗透进来的鱼肚白,把昨夜的缴获清单核对了一遍。
九十袋麵粉,昨晚只运回来五十袋,剩下四十袋还压在粮站的地下室里,今天得再派一趟。三辆跨斗摩托,车况不好,能用的只剩一辆,另外两辆抽乾了油等拆零件备用。枪和弹进了帐,麵粉也进了帐。剩下没进帐的,是那八个俘虏,还关在“关押室”里。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棉袄內侧,打算一会给林芷溪。
门口有脚步声,徐强探头进来,左臂绑著绷带,棉袄袖子只套到一半,手臂一动,绷带就绷出一个轮廓。
徐强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走了。
调度室里烧著铸铁炉,柴是从周德生那带回来的干木料,秦建国身体不好,多添了点柴,火头挺旺,但炉筒接口处漏了一条细缝,烟往外浸,熏著眼睛。
老鬼被两个人扶进来,他腿上没有伤,走路却像踩在烂泥里,手摸著墙,侧著脑袋寻方向。昨夜遭石灰之后,他两眼肿成了核桃,眼皮上烧出了血痂,发硬,只能挤出一条缝,要看什么得转整个脑袋而不是眼珠。脸上也被生石灰烫到,发著暗红,比陈志远情报单上描述的要老得多,也要瘦得多。
老鬼摸索著坐下来,双手捆著,搭在膝盖上。梁章在角落搬了把椅子,又把速记本摊开,笔尖压著空白页。
梁章记下来。
孙有贵两只手在膝上搓了几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鼻孔往炉火方向嗅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停了一下,嗓子里有痰,咳了两声,&“但是队伍走了没两批就乱了。好像是地震还是什么洪水,路毁了,后面几批堵在路上。我能我能喝口水吗?”
梁章给他拿了一个脏兮兮的茶缸子,里面就一口。
他双手捧著,润了润嘴,继续说道:“先是断了消息。后来有人传出来说,带队的正规部队在前头出了事,疫病,或者被遗弃了,各种说法都有,没有一个说准的。&“
孙有贵的声调很平,说的全是事情本身,没有一个字评价,&“那天我们四十三个人站在武装部外头,志达让人喊话,说官方已经彻底撤了,不会再回来,守在这儿没有意义,跟他走还能活。&“
孙有贵的手指动了一下。手里也有土傢伙,他们不敢跟我们干。其中两个后来被打倒了,都没死当场。还剩一个扛到最后,把枪架著。最后饿了三天,自己把枪放下来了。&“
梁章的笔在纸上稳稳地落著,没有停。
於墨澜把视线从老鬼身上移开,在炉火上停了一会,炉子里的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大楼怎么到手的?&“
孙有贵沉默了几秒。按规矩办的事。志达让把粮食全集中起来,私藏粮食,在那时候是当眾处置的,不处置底下的人不服。&“
“他妹妹的枪伤是你们打的吗?”
“是。志达死了,有些地方我找不到。就只知道粮站。陈志远知道的事情多,有用,我就让人把他抓回来,他跑进你们冷库里,我就让人先盯著。”
於墨澜把陈志远那张情报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对著窗口光看了一遍,又折好收进去。
两个人扶起孙有贵,往外走。走到门口,孙有贵脚步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被扶出去了。
朱洪波关在隔壁仓库,用铁链锁在暖气管上。跟老鬼不同,他昨夜在睡觉,没遭石灰,只是在走廊里被按倒时磕了脸,左颧青肿,那道刀疤挤在肿块旁边更显难看。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腰弯著,手反捆在背后,见到於墨澜,眼神往旁边一瞟,又移了回来。
朱洪波嘴唇动了一下,换了口气。怎么盯,就是听老孙说,那个人懂帐,脑子活,以前替他哥管钱,后来因为什么闹掰了。我那天知道他给你们冷库干活,老孙让我留意他的动向,但进不来你们这,就是在外头看著。&“
於墨澜站起身,往门口走。
门已经关上了。
於墨澜从梁章那里要过速记本,站在走廊里翻了一遍,把孙有贵今天的供述,和陈志远入伙时提交的情报单一页一页对下来。
大撤离的时间节点,武装部守卫的数量,大楼的占领经过,踢人的是孙有贵——全都对上了。粮站那边,检修井的位置按陈志远说的,没有偏差,进去就是。格局、人数,和田凯探报的基本吻合。
陈志远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没戴眼镜。昨夜他在宿舍住的,但有人看著。“现在事情和你说的都一样。&“
陈志远的肩膀动了一下,隨即静止,他把双手插进棉袄的袋兜里,没有说话。
“能不能让我”
“按规矩。”
陈志远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拐角处消失了。
换药的事於墨澜是在过道里见著的。种植组临时仓库的门口,苏玉玉蹲著,帮徐强把旧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绷带外层泛黄,靠近伤口那一面有陈旧的血跡,早已经干硬了。里头的伤口没有再渗血,结了一层薄痂,痂边缘的皮肤从白转出了一点淡红。
徐强把袖子再推高一点,配合她的动作,手肘搭在腿上,没说话。
苏玉玉重新上药,把新绷带卷了几圈,末尾用布条打结,收手,站起来,两个膝盖上沾了一块地上的霜。
於墨澜没有停,继续往调度室走。
当天午后,於墨澜把大坝时代带下来的那本纪律册找出来,翻到处置条例。秦建国当初定的规矩:对营地人员造成武装伤亡、实施物资劫掠、且俘虏已无进一步情报价值,处置不需复议,留记录备查。
孙有贵与朱洪波两个名字,两项並列成立——藕塘伏击死过人,炮击冷库死过人,这两件事都是陈老大保卫团的手笔,孙有贵当时也参与了执行,朱洪波是直接参与者。情报已经问完,粮站已经拿下,留著没有更多用处。
於墨澜在两个名字旁边各打了一个叉,把本子交给梁章。梁章签字,让常新送到秦建国处看了,再送回来。这套流程走完,用了大约一刻钟。
剩下的俘虏,作为苦力,先干活观察,跟白朗他们刚加入的时候待遇一样。白朗他们转运站的人跟大坝的,两边本来都不是什么仇人,这两月一起干活,同吃同住,已经不怎么划界了。
执行在院子东侧,用院墙做背景,小杨和另外两人执行。
子弹金贵,但还是用了枪决,因为规矩。
前后相隔约二十秒。
第一声响过之后,院子里正在搬运爬犁的几个人停了片刻,没有人走过去,又继续干活。第二声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尸体用旧麻袋装了,拉出营地,选了一处荒地拋了。
傍晚还没到,於墨澜把陈志远叫进调度室,这回让他坐下。
陈志远的手按在速记本上,没有翻,看了於墨澜一眼。
陈志远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於墨澜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纸条上写的字很工整,地址、楼號、单元、记號,还有一行小字:有我妹陈玥的消息,她可能也在附近。
陈志远站起身,拉好棉袄领口,没有再说別的,转身出去了。
秦建国没在调度室,他自己找了个小屋。屋子里烧著小炉,有股药味。他靠著枕头坐著,菸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点,独眼看向走进来的於墨澜。他最近咳嗽比前几天重,说话声音也哑。
於墨澜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那根没点的菸斗旁边。
秦建国伸手拿过来,凑近眼睛看了一会,放回去。算怎么用?&“
秦建国缓缓把靠枕往上挪了挪,右手撑著床。他不动声色换好了姿势,把腿伸直了靠著。现在在营地里。
於墨澜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压著那张纸条。
於墨澜站起来,往门口走。秦建国没有再叫住他,屋里只剩炉子里烧柴发出的细微声响。
换岗之前,於墨澜在院子里等到了小杨。
杨滨刚从北墙下来,棉帽压到眉骨,右颧那块冻疮的紫色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深,步枪背带新换了一根,从粮站缴获里找出来的旧皮,还有点发硬,背在身上有点卡。
小杨接过纸条,就著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了怎么处置?&“
小杨把步枪背带重新压稳,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宿舍楼。
院子里还有人在推爬犁,木板在地皮的薄冰上划过。
北边厂房的方向,风从天黑的缺口里刮过来。
天没有下雪,云层灰压压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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