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2月20日,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551天。
楚建良把碗扣在了地上。
碗底磕在冻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粥还剩半碗,溅出来一点,在碗边上结了一层薄壳。
他是昨晚搜刮组凌晨三点回来的四个人之一,脚踝扭了,被另外三个人轮流架著走回来的。他们带回来一批棉套和两卷铜线。东西进了仓库,陈志远过帐,早上分吃的,每人依旧是同一碗粥,和昨天坐在仓库里清点棉线头的人领的一样。
楚建良没有说话。
这句话说完,旁边的人没有接,但也没有散。
於墨澜在二楼检修口往下看著。
粮站那批东西入库已经十三天了,头三天分发的时候月台边上没什么声音,第四天开始说话声多了,第七天他就听见了这种声音。
他没有处置,也没有堵,因为这件事他和陈志远早已经做了十三天准备。
大院里,陈志远把一张裁成窄条的粗纸摆在木板桌上,格子是他用铅笔和直尺提前划好的。那本他自己装订的小册子搁在桌角,是用粮站搜回来的记帐纸叠成的,细铁丝穿孔作书脊,封面写了四个字,笔画压实,一撇一捺不潦草:贡献点册。
能走路的人基本都站到院子里来了。老弱和病號留在宿舍,其余的参差不齐地站著,白气在头顶聚成一片。
陈志远没有喊话,就是正常说话,靠后的人自己往前凑:
他把册子翻开,托在手里:
他开始列:
院子里安静著,但不是无声,有脚踩雪的轻响,有人在低声把那几个数字过了一遍。
走廊那边,秦建国手杖顿在地上。
陈志远讲完,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於墨澜也看过去。
秦建国的独眼扫过院子,没有问问题,也没有问陈志远。“照这个走。&“
说完转身进了走廊。
陈志远在註册表边上用铅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压了压纸,开始等第一个人。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马成。
他腰有伤,调了后勤,做的是清扫和搬运,这活费劲,没人抢著做。他把右手伸出来,两根手指的冻疮裂口还没收口,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签了字。他没说话,签完了站到旁边去。
周琴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站著,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往前凑,等马成在院子里找到一个靠墙的地方站定,她弯腰把自己手里那半壶热水悄悄踢了一下,顺著冻硬的地皮滑到他脚边。
马成低头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陈志远在记名字,背对著这边,没有看见。
於墨澜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之后是陆续上来签字的,里头有搬运的,有补墙的,也有扫仓库的。陈志远一个一个记,笔头没有停过。
记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不到一秒,又继续落笔。
於墨澜从侧面看不见那一行写的什么名字,但他知道为什么。
搜刮组那几个昨晚出去过的队员,楚建良排在靠前的位置,他那只扭了的脚踝还在肿,站著有点偏,但他等了,没有走。
陈志远补的那一段话,於墨澜跟他核对过:
那个姓齐的没有再说话,退回到人群里去了。
下午,小雨在粮仓帮苏玉玉清点搜刮来的棉套数量,弓背在背上,弓弦打了蜡。
於墨澜进来的时候,她在货架旁边蹲著,手停著,侧耳听。
货架底格,靠最深处的角落,有个东西在动,是挠挠擦擦的声音,一停一停的。
於墨澜站在另一侧,没有出声。
小雨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弦,右手三指绕过弓弦,半口气含住,在等。
那只大鼠从阴影里挪到了灯光边缘,背部比正常的宽出一圈,在咬一截掉落的玉米。
距离不到六米,小雨把弦拉到下巴,憋著半口气。
箭贯穿后腿和腹部,把老鼠钉在木板格子上。
於墨澜走过去蹲下来。鼠腹靠下有几处暗斑,顏色比周围的內臟深得多,没有边界,散在筋膜里。他把鼠翻了个面,胃鼓著,用箭尖划开,里头有两截没消化完的塑料碎片和发黑的粮渣压在一起。
苏玉玉在旁边,手里抱著一摞棉套清单。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剖开的胃,没有开口,把身子退回去,继续点手里的棉套数。
厨房那边做饭的人接过去翻了翻,把腹部那段有斑的肉切下来扔到砧板边上。
苏玉玉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路过,没有停步,只是伸手把那块肉从砧板边缘往废料桶方向推了推。
剩下的部分下锅燉了。晚饭多了点肉汤的味道,院子里有人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小雨端著那碗热汤坐到月台边上。帐本上当天多了一行:於小雨,仓库鼠害排除,零点五点,兑换热汤一碗。
陈志远是自己加上去的,说是仓库维护按內勤標准折算,没有去问於墨澜。
於墨澜看了帐本,没有改。
傍晚,调度室里,梁章和陈志远把今天的数字摆到於墨澜面前。
於墨澜在地图上的两个点之间移了移手指。园那边还有没有没进去的库?&“
梁章把一张摺叠纸推过来,用铅笔点了一个位置:&“数据中心那栋。铁门是从里头锁死的,有人主动锁上的,就没撬。我绕东侧看过,外墙二楼有处半塌,要进去得走黑楼梯,没安全绳,我没让人进。&“
於墨澜把那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蓄电池。苏玉玉的苗床一月份要启动,没有稳定的照明和加热,温棚就是空壳。全营现在靠蜡烛和煤油灯,蜡烛存量还有两周。
梁章把纸揣进棉袄里。
陈志远和梁章先后走了。
於墨澜一个人留在调度室里。他习惯最后把桌上的东西归一遍。
贡献点册摞在註册表上面,他把册子翻了翻,合上,放到桌角。註册表底下压著几张散纸,有的是下午登记时掉出来的,有的是陈志远做的点数兑换记录。
他一张张抽出来核对,抽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一张摺叠的纸条,不在註册表里,是被人夹进来的。
於墨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別的字。他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棉袄內口袋。
他站起身,推开调度室的门,院子里还有人在收拾白天註册用的木板桌。
他叫住常新,让他去北墙替一会儿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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