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墨澜低头看了一眼防火门的金属把手。
把手上缠了一截细铜线,线沿著门框延伸进门缝里。是不是真的通电,他不知道。但这里肯定有蓄电池组,不是没可能。
“没必要,你这门挡不住枪。我真不是来抢的。”
“我不信。”
於墨澜看了一眼走廊两侧,没有別的出口。他把81槓放在脚边的地上,退后了五步。
从门缝里,对方只能看见他的手和腰这一段,看不见腰后棉袄盖著的92式。
门里面没有立刻动。
又是一阵沉默,比前面的都长。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锁从里面转动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公分。
缝里伸出来半张脸和一截手腕。手腕上攥著一把磨尖的螺丝刀,刀尖朝外。
是个年轻女人的脸,岁数不大,戴著一副厚底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镜腿用胶带缠过。头髮短得贴在头皮上,像自己拿什么东西割的,参差不齐。她脸颊瘦削,颧骨明显,两只眼睛在镜片后面转得很快,先看於墨澜的手,再看腰,再看脚边那支枪,再看走廊两头。
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的身上,棉袄上嵌著碎玻璃,还没拍乾净。
她没有马上回话。门缝没有打开,也没有关上。螺丝刀的刀尖在门缝边上轻轻抵著。
於墨澜站著没动。是真想开枪杀人,我不觉得你能挡住。我可以枪口不对著你。&“
她盯著他看了三四秒。然后把门推开了一点,让出能侧身通过的宽度。螺丝刀没有收回去。
於墨澜弯腰把枪捡起来,没有上肩,用一只手拎著,枪管朝下,缓步前移。
“你有枪,还这么怕?”
“被玻璃砸怕了。”
防火门后面是一段短走廊,通向一个下行楼梯。
楼梯口有一盏小灯,是个led灯珠焊在一块电路板上,后面连著两根细线,线沿著墙角延伸下去。灯光极弱,但在全黑的环境里足够看清脚下的台阶。
“你有电。”
於墨澜跟著她往下走。一层,拐弯,再一层。
他的92是上膛的,隨时可以抽出来对著她。但她似乎也没那么防备。
空气在变,比外面暖了一点——封闭空间里人体和设备余温积存出来的,带著一股混合了塑料、旧布和汗味的气息。
地下二层。
她把门推开。
机房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靠墙一排是铅酸蓄电池组,有的还连著线,有的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的铅板。
地上铺著拆下来的架空地板,垫了伺服器机柜里拆出来的隔音棉,充当床铺。角落里有一个用铁皮围成的简易灶台,灶口对著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管道口被敲开了一个洞,烟从那里抽出去。
灶台旁边堆了一小堆烧剩的灰——烧的是拆下来的桌板和货运托盘的木料,都已经碎成了短段。
房间中央,有一台固定在地面上的动感单车。
是健身房那种,改装过的,脚踏连著链条,连著一个小型发电机,发电机的两根输出线接到蓄电池组上。车座上搭著一件脱下来的羽绒服。
她刚才在骑这车。
於墨澜把这些看了一圈,没有问话,只是站在门口。
她退到灶台旁边,螺丝刀换到了左手,右手搭在蓄电池组的接线端子上。於墨澜注意到那个位置——她的手碰上去,灯就亮了。
於墨澜看了一眼蓄电池组和那台单车。你自己发的,你还有力气踩发电机。&“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小杨他们已经自己跟过来了。
小杨端著枪从楼梯口下来了,探头往机房里看了一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於墨澜看著她,没有急著开口。
何妙妙的手一直搭在蓄电池的接线端子上,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鬆开过。灶台边上有一摞纸,是一叠用铅笔画的电路图,画在列印纸的背面。
何妙妙没有接话,手指在接线端子上移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回答。
何妙妙看了他一会,把手从接线端子上拿开了。
“我们那边有地方。给你一间单独的,先观察,不能出外围,吃的照发。
“我有的选吗?”
她弯腰把那叠电路图拿起来,捲成一卷,塞进衣服內侧。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何妙妙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杨在旁边听著,嘴张了张,没说话。
於墨澜往上走。
徐强在缺口外面等著,看见他出来,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嵌著的碎玻璃。
徐强转身朝缺口喊了一声,又让小杨去大门口叫刘根。
收拾花了大约一个小时。这里的铅酸电池比人想像的重,一块单体电池田凯试著单手搬了一下,没抬起来,也可能是他太瘦了。两个人合抬用旧布裹好绑在担架上,从地下二层一级一级抬上来。
发电机从单车上拆下来,连著链条一起卸,何妙妙在旁边指挥位置。她的语言很简洁,哪个螺丝先松,哪个后卸,卸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偏力,一步没有多余的。
出走廊的时候,小杨扛著发电机链条走在中间,到拐角处往左偏了一步。
头顶管道上第二个铁桶晃了一下,倾斜,桶口朝下,碎玻璃和铁钉倒出来。
小杨侧身躲了一下,链条磕在墙上弹回来,玻璃碎片划过他的左手背,手套切开了一道口子,血从缝里渗出来。
刘根从后面上来帮他把手套扒开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从虎口拉到手腕,一条线。何妙妙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说话。
门从里面打开。东西搬到大门口,跨斗摩托的车斗里舖上旧布,两块电池和发电机叠在一起绑紧。徐强踹了几脚脚踏杆,好一会才点著车,劣质汽油烧起来有股焦糊味。
出楼的时候,於墨澜走在前面。经过走廊的时候,何妙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靠墙坐著的尸骸。
她跟在队伍里,带著东西,步子比其他人都小,走得不快。两件羽绒服裹在身上,衝锋衣领子翻起来,只露出上半张脸和那副裂了的眼镜。
队伍走到物流园大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半塌的楼。
一眼。然后继续走。
大门外,常新守在废货车旁边,摇了摇头,说没有动静。
回到冷库院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何妙妙被安排在东宿舍楼,隔壁是王慧住的那间。
於墨澜让杨滨看著她,在走廊里守一晚上。
程梓过来查了冻伤和营养状况,说人瘦得厉害,但没有致命的问题,先吃流食,不能直接给乾粮。
於墨澜在走廊里等程梓出来。
於墨澜点了点头。的手,李医生看了吗?&“
他回到调度室,在帐本上加了一行:何妙妙,女,电子信息专业,物流园数据中心ups机房,观察安置。
帐本旁边放著那两块铅酸电池和一台拆下来的小型发电机。
陈志远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帐本上的新名字。
过了大概一分钟。
“你可以去见王慧了。”
陈志远重重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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