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577天。
温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七度。
这七度是两层塑料膜、夹层里的乾草、半地下的暖坑,还有何妙妙那一盏每天亮两小时的灯泡拼凑出来的。
苏玉玉蹲在苗床边,手里拿著个喷壶。
喷壶是以前理髮店用的,喷嘴有点堵,按两下才出一股雾。水是温的,兑了一点草木灰滤出来的清液,能杀菌,也能补钾。
周德生凑过去,老花眼眯成一条缝,盯著那块被喷湿的育苗盘。
黑褐色的腐殖土表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一点嫩黄色的尖嘴从缝里顶出来,那是南瓜苗的子叶,还没展开,卷著。
这批南瓜籽是周德生带来的那包里的,苏玉玉当命看。
十二个育苗盘,除了南瓜,还点了些早熟的萝卜和几排小白菜。萝卜籽是以前搜刮来的陈种,发芽率低,撒了一把才冒出三五棵。小白菜长得快,但也不算特別快,这种低温下,能看见绿就是奇蹟。
徐强带著人在挖定植坑。他手臂上枪伤创口乾净,没感染,快好了。
温棚虽然封了顶,地下的冻土层还深,得把表层土翻开,掺进烧透的煤渣和发酵过的人粪尿,再填回去。味道在棚里散不开,熏得人眼睛发酸,干活的人都不说话,憋著气挖。
徐强没说话,也没嫌老头囉嗦,把铁锹插进土里,用力一踩,翻出一块带著冰碴的硬土,然后按周德生说的,把那桶黑乎乎的烂泥倒进坑底。
白朗的人在给后墙掛草帘子。草帘子是前几天从老城区旧建材市场扒回来的,有些霉烂,但厚度还在,掛上去能吸热,晚上放下来挡风。两个人抬著一卷草帘往铁丝上搭,第三个人在底下递绳子,绑的时候不敢使蛮力,怕把塑料膜蹭破。
“那边好的东西都被本地人搜得差不多了,就这破帘子。”
那人应了一声,动作慢了下来。
於墨澜站在门口,掀开两层棉门帘往里看。温棚里雾气昭昭的,一股湿润的土腥味混著肥味扑面而来。他没进去,他怕脚底带的黑雪泥把地踩脏。
苏玉玉站起来,把喷壶放下,走到门口。
她的脸被温棚里的热气蒸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於墨澜顺著苏玉玉的目光看过去,周德生正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把定植坑周围的土坷垃捏碎。老头棉袄袖口磨得起飞边,身上哆嗦,手里动作却很稳当,捏完一块再换一块,不慌不忙。
苏玉玉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照例排队打粥和饼。
今天每人多了一小碟醃萝卜皮,队伍挪得比平时慢,有人端著碗站在队伍边上先嚼萝卜皮。萝卜皮是好久前在老城区一家饭馆地窖里翻出来的,醃在罈子里,有点发酸,但咸味很正。林芷溪让后勤按人头分,一人一筷头。
小满端著碗,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小雨。小雨平时不怎么和別的孩子玩,因为別的孩子有点怕她。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低头喝粥。小满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品那点萝卜皮的咸味。
小满看了看碗里的饼,又看看小雨,没说什么,大口吃起来。
桂俊林坐在另一桌,跟白朗那帮人混在一起。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粥灌进肚子里,饼也不怎么嚼,直接吞。吃完把碗一推,拿袖子擦了擦嘴,眼睛盯著门口。
桂俊林没说话,点了点头。他入营一周,已经跟了四趟搜刮,他话不多,眼睛很毒。昨天在一家五金店货架底下,他堵住一只野狗,那狗不知道吃什么活的,见人就扑,狗扑出来的时候他侧身让开,反手一刀扎进脖子,血溅了一脸,他抹都没抹,接著搜。狗肉醃了,打算给贡献点多的人做营养餐。这都是於墨澜听白朗说的,他说这个人以前可能是个闯空门的。
於墨澜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对面是林芷溪。
林芷溪又瘦了点,下巴尖了,但精神还好,收拾得也乾净利索。她手里拿著个小本子,一边喝粥一边在上面记著什么。
她没说完,但於墨澜懂她的意思。或者去抢。
林芷溪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也只能这样。
於墨澜拿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於墨澜沉默了几秒。三个月,正是最不稳的时候,营地里缺药缺粮,生下来能不能活谁也不敢说。
吃完饭,於墨澜去了一趟北墙。
北墙是冷库防守最薄的一面,墙不高,外面是荒地,接著国道。雪把路压平了,看不出车辙和脚印。
常新裹著大衣缩在哨位的背风角,脸上蒙著围巾,只露一双眼睛。他怀里抱著枪,枪身冰,他隔一会儿换一只手揣进腋下焐。
看见於墨澜上来,他站直了点。
於墨澜站在墙头往外看。白茫茫一片,枯树、电线桿、被雪盖住的国道,再远就糊成灰的了。风卷著雪沫子在地上打转,呜呜响。
常新点头。
很远,在国道那边的岔路口。
他停住脚,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五个黑点慢慢变大。是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个子挺高,背上一个鼓囊囊的大包,压得背弓著。后面两个女人互相搀著,深一脚浅一脚,雪没到小腿。最后面还有两个,一前一后,也都背著包,看不清男女。五个人没有车,没有牲口,就靠两条腿。
他们走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確,直直地朝著冷库这边来。按脚程算,到墙根还得十几二十来分钟。
於墨澜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看了一回。
不是散兵游勇。五个人走得慢,但队形没乱,前后有照应。打头那个男人手里提著个长条东西,裹著布,看形状像枪。
常新愣了一下,抓起掛在脖子上的哨子吹响。哨声尖,在风里能传遍营地。
温棚里徐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白朗扔下木方,都去取枪。桂俊林抓起靠在桌边的钢管就往外走。月台那边有人往墙根跑,有人往调度室方向退,梁章在底下喊编队,脚步声杂沓,往北墙和东墙分。
不到两分钟,梁章从楼梯口冒出来,喘著气,枪已经拎在手里。
梁章举望远镜看了一眼,放下。四五百米。要喊话还是放进来?&“
於墨澜和梁章並排站在墙头,手按在枪柄上。那五个黑点越来越近,风卷著雪一阵一阵扫过去,影子时而被盖住,时而露出来。
南边流民营地灭了一拨,农村也在往外吐人。这五个人背著包、提著长条傢伙,不像是来討饭的。
梁章点头,没再多说。墙下编好队的人贴著墙根站,枪口朝外。於墨澜没动,等著那五人走进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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