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585天。
早上,林芷溪在调度室门口拦住於墨澜。
她手里没有帐册,没有配给单,也没有出库表。就站在那,右手揣在兜里,等他走过来。
於墨澜停下。
於墨澜看了她一眼。
“他俩直接在一起过就行了,现在又不是灾前。”於墨澜说。
“宿舍要重新分吧?”林芷溪白了他一眼。
於墨澜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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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成在后勤搬运清点,腰伤了之后做清扫、踩发电机,手脚慢,但勤快。周琴守水,过滤区开关和滤网清理,两个人在营地里属於不起眼的那种,干活不出错,也不惹事。
於墨澜在调度室门口站了几秒。
营地有配给制度,有贡献点制度,有值班制度,有隔离制度,没有婚姻制度。
灾难发生后,根本没有“法律关係”这一说。大坝倒是有规矩,但秦建国在的时候也没人提过这件事。
活著都是问题的时候,很少有人顾著裤襠里那点事儿。但也不是没有,外面烧杀姦淫的事情多了去了,活够了。
“拦著没有理由。两个人不要额外配给,不要调岗,不要特殊待遇,自己花贡献点办事。这件事从规矩上说,挑不出毛病。”於墨澜说。
“我也觉得是。那就办?”林芷溪问。
林芷溪拿著本子往帐房走了。中午刚过,月台上开始有人往那边走。
公告板上多了一张纸,陈志远的铅笔字,写得不大,贴在排班表底下角落里,很简洁:
【时间:今天正午,地点:月台,马成、周琴登记结婚仪式,自愿参加。】
於墨澜以为来的人不会多,但到的比他想的多。
月台没有收拾。地上还有昨天搬箱子留下的泥印,几块木板靠在墙根没挪开,风把一片乾枯的塑料膜吹到台阶边上,没人捡。
有人手里还端著碗,饼没吃完,嚼著嚼著就站住了。
有人扛著铁锹路过,往月台上看了一眼,把铁锹靠墙一立,没走。
孩子们最先围过来。七八个挤在人群边上,嘰嘰喳喳的,却不敢太吵。
小雨和小满也在,小雨袖口挽著,露出腕子上的表。小满踮著脚,往马成那边望。
马成站在月台中间偏左的位置。他没穿干活的旧褂子,换了一件深色衬衫,搜索组翻城里商场时捡回来的货,乾净的,又洗过了,领口扯得平整,袖口卷到小臂。他左手腕上还缠著绷带——前天他在藕塘取水划的口子,还没好利索,李医生让他这周不要沾水。
他站得很直,腰有点僵,是旧伤。
周琴站在他左边半步远。头髮用一根粗棉绳扎著,脸洗得乾净,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比平时穿的工装整齐。她头上別著一只发卡,塑料的,粉红色,搜索组从哪个小店里顺回来的,周琴平时不戴这种东西,今天別上了。
林芷溪站在他们对面,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棉袄。她右手拿著一个小本子,左手垂在身侧。
人来得差不多了。
陈志远站在公告板底下,手里捏著铅笔,不知道在记什么。
林芷溪翻开本子,声音不高,月台上安静下来了。
马成摇头。周琴也摇了一下,手指贴著裤缝。
没有鞠躬,拜堂,没有人喊恭喜。安静了几秒,后排有人轻轻拍了两下巴掌,不响,像是试探。又有几个人跟著拍了几下,然后停了。
马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於墨澜看了一眼——一枚戒指,银色的,没有钻,是个细圈,搜索组上次翻商场的时候,柜檯里到处都是,没人拿,不能吃不能烧,也没金子值钱。
马成他拿著戒指往周琴左手递,左手缠著绷带没法帮忙,就用右手一只手往上推。周琴把手伸出来,她手指短,戒指卡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周琴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没有说话。商场里的柜檯可能还剩几百枚,但这一枚是马成专门留给她的。
马成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布包,解开来,里面是一小包糖,糖纸有些泛黄,是旧货。
孩子们围上去了。马成一个一个发,每人两颗。他用右手从包里捏出来,递到孩子手心。小雨接了,攥在手里没吃。小满拿了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
周琴从旁边拿出一个瓶子。玻璃的,不大,里面的酒顏色还澄清,度数挺高,剩半瓶。她把瓶盖拧开,倒进一个大杯里,兑了水,搅了一下。
杯子递出去,第一个接的是陈志远,他抿了一口,皱了一下眉,递给下一个。
大家一个一个传,每人一口。酒很淡,水味重。传到白朗那里,他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传到野猪那里,野猪闻了一下,仰头喝了,擦了擦杯沿递出去。
於墨澜最后喝。杯子传到於墨澜面前的时候,里面只剩一点底,还是上一个人特意没怎么喝给他留的。
他一口闷了。酒味几乎散了,就是一口凉水。
他把杯子还给周琴。他看著马成,说道:“后续要是有变动,比如调铺位、改登记,直接报后勤,按流程来。”
马成用力点头,周琴接过杯子的时候低了一下头,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人开始散了。有人手里还拿著工具,直接往工事那边去。有人打著哈欠往宿舍走,孩子们凑在一起比谁的糖味道好。糖纸孩子们都没乱丟,揣在兜里。
月台上重新空了,地上多了一层新脚印。
灾后的第一场婚礼结束了。
马成把空布包叠好塞进兜里,周琴站在旁边等他。两个人没说什么,並排往宿舍方向走。马成走路腰微弯,周琴走在他右边,步子比他慢半拍,但没落下。
林芷溪拿著本子走过来。
於墨澜看了一眼那行字。笔跡是林芷溪的,右手写的,字很正。
两个月攒的贡献点,半个钟头花完了。一包糖和半瓶兑水的酒。
林芷溪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月台上散落的糖纸,孩子不小心掉的。她弯腰捡起来,黄色的,揣进棉袄兜里。
於墨澜在边上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营地和往常没任何区別,过滤区的水哗哗流,巡逻队按时出发,种植的人继续给苗床鬆土。有人路过中庭时,会下意识停一下,看一眼空荡荡的月台。
他转身往调度室走。路过仓库侧门的时候,看见刘根在里头搬方料,一声不吭,一趟两根。
於墨澜没有停。调度室里,他把今天的记录翻到新的一页。
马成、周琴登记。证婚人林芷溪。贡献点已扣。
搜索组下午出发,徐强带队,白朗出三人。重点搜木料、煤、乾粮、药品、车辆配件。
黄杉四人入工事组第二天,白朗反馈无异常。
温棚第二盘苗仍在观察,苏玉玉说明天定。
写完,他把笔放下。桌上还摊著搜索单和陈志远的帐本。
蜡烛烧到了铁底座上,火苗矮了一截。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台——已经没人了,乾乾净净,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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