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589天。
敲门声响了。
从门缝塞进来一股白雾,跟著是於小雨的声音:&“爸,二號盘不行了。&“
於墨澜翻身坐起,被窝里的一点热气瞬间就被屋里的乾冷吞没了。他抓起枕边的棉袄裹上,拉链拉到顶,金属拉链头冰得下巴一缩。
温棚里的空气並不暖和,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塑料棚顶內侧掛满了水珠,密密麻麻的。外头的晨光透进来,被这层水珠折射得灰濛濛的。
苏玉玉蹲在垄沟里,眼镜片上全是雾。她没擦,手里捏著根竹籤,从第二盘育苗盘里拔出来。
竹籤尖端带著泥,不是土原本的油黑。
苏玉玉把那盘苗端起来,甚至没用力,整盘土像是鬆散的沙子一样晃荡。
她转身走出温棚,把那盘苗扣在冻硬的雪地上。
啪。
一声闷响。土块散开,露出了里面蜷缩的南瓜苗。根系像被开水烫过,软塌塌地贴在冻土上,流出黑水。
她蹲在那堆黑泥边上,手指在那滩黑水里搅了一下,&“暖坑散热比预估快了三天。地温掉了两度,贴地湿度不够,根系先是被闷了一次,然后冻透了。&“
於小雨站在旁边,怀里抱著那本边角捲起的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只有这一行的红叉特別刺眼。
风顺著温棚门帘的缝隙钻进来,那堆死苗上的几片叶子抖了一下,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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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隔著满是雾气的镜片盯著於墨澜:&“带来的种子空了。剩下的都在地里,或者再去找。&“
她没说完,视线飘向了温棚外的小院。
透过温棚浑浊的塑料膜,於墨澜看见了周德生。
老头坐在冷库背风的那面墙根下,屁股底下垫著个破编织袋。他背对著这边,脊梁骨弯成一张旧弓。
他手里攥著个布包。
粗布的,蓝底白花。
周德生的手也是黑皴皴的,那只手就在布包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一下,两下。
风在他脸上,钻进他领口。他没动。
於墨澜收回视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瞬间灌透了棉袄,把刚才在温棚里沾染的那点潮气冻成了冰渣。
调度室的桌子上压著一块玻璃板,底下是张基地平面图。
程梓把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搁在图纸上,瓶底磕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
程梓没说话,指了指医务室的方向。
於墨澜抓起桌上的帽子扣上,转身出门。
医务室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混杂著烧炉子的焦糊味道。
李医生坐在木头方凳上,左手平放在铺著白布的治疗台上。
他手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裂口,肉向外翻著,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红肿。上面覆盖著一块浸透了药液的纱布。 他右手掐著秒表,视线落在那块纱布上,没有离开过,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抓起旁边的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於墨澜扫了一眼。“测试人:李易(左手背创面)。
那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纸张都被划破了一点。
“悠著点,如果你这手废了,这瓶药就算做出来也没人能做手术。&“
他重新换了一块纱布,滴上药液,覆盖在伤口上。那只手微颤了一下,隨即被他压住,掌心贴著纱布的布面。
回到调度室时,野猪正把腿架在於墨澜的桌角上,手里那根通条被他转得呜呜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抹开玻璃上的霜花,往外看了一眼:&“还是得防著。我在路口两边的废墟堆里各埋两个人。只要他们敢动,哪怕是亮刀片子,我就先废了领头的。&“
於墨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们是去换东西,不是去黑吃黑。只要他们守规矩,这口饭就大家一起吃。
傍晚,徐强带回来一身柴油味。
他把那个黑乎乎的金属零件往桌上一扔,沉甸甸的,震起一层灰。
於墨澜盯著那个画的圈。
徐强点点头,抓起桌上的零件走了。
夜深了。调度室里只剩下一根蜡烛在燃著
桌上摊著那张种子帐单。
如果发下去吃,食堂的大锅里能见著乾货,每个人碗里能多两块嚼头。口粮能多撑两周,但也只有两周。
如果留作种
於墨澜闭上眼。肚子里有低沉的肠鸣,连续的,有节奏的。那股空旷从胃腔往上漫,他吞了口唾沫,什么都没咽下去。
吃了它,明天就能有力气干活。
留著它,就是把命押在一个还没到来的春天,押在苏玉玉那个並不完全保险的温棚技术上,押在这一季会不会有病害、会不会有黑雨上。
那两盘死掉的南瓜苗黑乎乎的尸体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於墨澜睁开眼,拿起笔。他在那一栏后面重重地写下一个字,力透纸背,把纸都戳破了:
【留】。
吹灭蜡烛。黑暗瞬间扑来,剩下窗外风颳过铁皮屋顶的长啸,一阵接一阵,停不下去的样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远去。
於墨澜猜是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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