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表忠(1 / 1)

夜色如墨。

敦实的青铜烛台摇曳着明亮的烛火,将偌大的青牛皮营帐给照耀的一片通明。

刘到赤着的上身打满了包裹伤口的“补丁”,跽坐在几案前,对着满当当摆布的簋、樽、豆、盘,正在狼吞虎咽。

今日仅仅上午进食了一餐,下午又与刘贾亲卫一番大战,返回营帐,军中疮医将他的伤口清理包扎好后,就觉得腹饥如鼓。

营帐外守卫的兵士掀开帐帘,站立帐外拱手禀报,说是骑军校尉卢卿来访。

刘到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阴阴一笑,随口一句“让他进来”,接着低头继续大吃不已。

卢卿手按长剑走进营帐,见刘到不仅没有起身迎接,反而闷头大吃如故,对他视若无睹,不由面色一沉。

他所出身的卢氏家族,世代盘踞齐地薛郡无盐及周边数县,是当地远近闻名的豪强。刘到家族虽然也属豪强之列,但无论势力还是实力,较之他的卢家都差距不小。

加之在韩信平齐时,卢卿虽然与刘到都属于主动投降,与卢罢师那等被韩信击败而投降的将领大不相同,但卢卿在接下来攻略齐地过程中,立下的功劳可是远在刘到之上。

因而以往刘到见到他,都是执礼甚恭,自觉的位列其下。

而今这般态度鲜明的轻视,自然让他大为不悦。

就在卢卿盘算着如何给这厮一个教训,让他知晓知晓山神爷的家什儿有多硬,忽然见刘到的这座青牛皮营帐居然崭新无比,并且外涂桐油防水,内衬羔裘御寒,比自己的那座单薄的牛皮帐一看就高级不少。

并且帐内铺设着精美结实的青篾席,上面还覆着厚软的鹿皮褥。

至于刘到几案上陈设的饮食,这时也完全看清,除了他平日饮食也有的粟米、豆饭,以及猪肉、鱼肉及兔、孢制成的肉醢外,居然还多了鹿脯、鸡肉,与腌渍的梅子。

更过分的是,还有一壶温热的醴酒。

再想到刚才营帐门外侍立值守的兵士,卢卿心头狂跳,脱口道:“你、你升任司马了?”

作为齐营的一名校尉,对于每一阶将领所映射享受的待遇,卢卿可是太清楚了。因而一回过神来,自刘到的待遇中,立时清楚推断出了他的新军职。

刘到原先不过与他一般无二,都是骑军校尉。而今升到司马,却是中间还跨过了中郎将,力度不可谓不大。

从骑军校尉升任司马,提升的不仅仅是饮食衣帐护卫等享用,更还有相映射的爵位的赐予。

一般来说司马映射的爵位,最低也是大良造。而爵位提升,随之食邑、奴隶、宅院、土地等自然也会水涨船高的配给。

此外最重要的统兵方面,也是大不相同。通常来说,对敌作战,大将军揽总,车骑将军或者偏将军各独领一军,而左右司马就是辅佐的副将,中郎将、校尉则是具体执行者。

也就是说左右司马对所在军队的行军布阵、作战方针、战略部署,拥有实打实的权柄,并且距离独立一军的偏将军或者车骑将军,仅仅一步之遥。

韩信对这厮这般堪称“过分”的擢升,显然是酬劳他往日的彭城之功,以及今日的大战刘贾亲卫之劳了。

“哎,升不升官的倒是并不重要,你是知道我的,从不看重这个,总之都是为齐王效力。只是齐王恩重,执意擢升,我未免受之有愧啊。

你看,虽然我现在军职比你高出两阶,我又什么时候以上官自居过,要求你对我行礼了?”刘到摆着手,一脸大度的道。

卢卿额头青筋“突”的一跳,一张脸涨得通红,勉强一拱手,道:“见过左司马大人。”

卢卿故意将那个“左”字咬得极重,含义不言而喻:你不过是区区“左”司马,上面还有“右”司马呢。

“平身、平身,哈哈,哈哈哈,卢将军就是讲礼数,明尊卑。”

见刘到都笑出了声来,一副小人得志做派,卢卿心头之嫉恨宛如百爪挠心。

然而想到此来目的,只得忍着气,言语试探道:“刘将军此番升迁力度这般大,不会仅仅因为是彭城与今日的这两场功劳吧?”

卢卿之所以这般疑问,无论是彭城之战还是今日之劳,刘到在其中都没有起到什么大作用,不过就落一个作战勇猛、不畏生死而已。如此,无疑是达不到晋升的条件的。即使晋升,升任中郎将都已是属额外照顾,祖坟冒红光了。

而今韩信一下子连升了他两级,这自然让卢卿不能不多想,刘到在背后是不是有了什么巨大的付出?

刘到丢下手中的饭匕,将壶中的醴酒“咕嘟”“咕嘟”一口气灌干,长长打了个嗝儿,满脸醉意的斜睨了卢卿一眼:

“对此嘛,我只想说懂得都懂,不懂,我也就不多说了,因为说了你也不明白,不如不说,你就细细品吧。

你不用问我具体怎么回事,这里面大有玄虚,自然是牵扯到很多东西的,详细情况,你也很难摸到。真正说了,对你对我,自然都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我说懂得都懂,不懂也没办法。”

听了刘到醉醺醺的话语,卢卿心头暗凛,一脸的“果不其然”。

然而他仔细一咂摸,又感觉不象是那么回事,倒好象这厮在故弄玄虚糊弄自己。

见卢卿被自己云山雾绕给搞得疑神疑鬼,刘到心下好笑,旋即又暗叹不已:并非我装神弄鬼,实在这其中关窍需要你自己去悟才行。我就是坦然告知你,您还以为我在蒙你呢。

对于齐王这般破格提拔自己,刘到当时惊喜交集,完全懵圈了,根本没有多想。直到回到营帐,又经过了近乎一顿饭食工夫的慢慢思索,才被他给品读出了些许别样的含义:齐王不仅是在酬劳他的彭城之功、今日之劳,应该更还包含着对他“诚”的奖赏!

所谓的“诚”,就在于他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自在彭城认定了齐王后,就铁了心跟他走,玩了命的为他战,不计回报,不顾生死。

正因为这番“诚”,入了齐王的心,才这般对他另眼看待。

这番含义,他越品越感觉对味,但要告诉卢卿,他又如何会信?

卢卿心头暗骂刘到“狡猾狡猾滴”,见问不出确切想要,只得转而露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刘将军,你而今是齐王身边的红人。自彭城至今,一直围在齐王身边转,想必对他的心思很是了解。眼下,我想着向齐王表表忠诚,不知你看合适与否?”

刘到心下冷笑:这是急眼了?早干什么去了?忍不住就想出声狠狠嘲讽几句。然而想到卢卿主动向齐王靠拢,毕竟也是好事,就手指轻轻敲着几案,一脸矜持的淡然:

“当然可以。只不过嘛,仅仅红口白牙的说空话可不行,这要看卢将军诚意到底有多大了。现如今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要表‘忠诚’,就需要准备真正的硬货才成。”

卢卿得了这句“实在话”,总算稍稍安心,口里连道“明白”,一边起身躬敬告辞。

出了刘到晋升军职后新分配的青牛皮营帐,卢卿走出数步后,又停下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面上一抹儿不甘与惆怅掠过:

一宝压准,被这厮就此给抖起来了,不仅与同为司马的冷耳、王周、陈涓等资格老、功劳多的积年老将同列,自己也要位居其下。

暂时位居其下倒也罢了,自己要再不行动,就怕此后相互之间的差距将越拉越大,直到再也望不见人家的背影……

一念及此,卢卿心头越发紧迫起来。

看着卢卿离去的身影,刘到面色不屑,然而想起韩信提升他的军职,对他所说的那番话,慢慢又沉默了下来。

“相比于你所出身的刘家,刘到,我更看重你这个人。我记得你并非你们家族的嫡子,属于小宗出身?家族的嫡子,眼下跟随在曹参身边?”

刘到长吁出口气,齐王的这番话,显然对他家族将宝压在曹参、也就是刘邦身上,却仅仅丢出自己这位庶子与三百骑兵来打发他,极为不满。故而表露出的态度也非常明确,以后,自己是自己,家族是家族。

至于齐王没有说透的意思,他也心知肚明,要想得到齐王真正信任,以后自己就要剥离于家族的掌控,转而只忠诚于他。

想到这段时间,家族屡屡来信,催促自己背弃齐王,暗通汉王,刘到不由阴沉下脸,暗暗下定决心,立即给家族去信,将情况阐述清楚,让家族立即掉转头,背汉而投齐。

“要是家族中的那些老家伙,一味的执迷不悟,继续投靠刘邦,那怕是首鼠两端……”刘到双眼煞气一闪:“那也就怨不得自己另立门户了!毕竟,老家伙们,你们也不想看着家族在你们手上断根复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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