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商猝然回头一看,就见樊哙指挥着亲卫充任的临时督战队,已经在数组中往来穿梭,大肆砍杀动摇的汉营兵士、军官。
郦商心头大骂樊哙“相煎何太急”、“得志便猖狂”,却也知晓遁逃这条路是被堵住了,唯有向前死战这一条路可走了。
郦商真个被逼急了眼,目眦欲裂,厉声怒吼:“立矛!”
身旁亲卫就此四散开来,在步军数组中迅速奔走,将郦商军令传达下去。
在一干亲卫的厉吼督促下,汉步军惊慌稍定,勉强稳住阵脚,将手中的大矛后端杵地,矛身向前挺起,矛尖向外刺出,形成一道密集的令人胆寒的长矛森林,应对楚骑军的冲击。
此乃步军抵御骑军冲阵的惯常伎俩,倒也无须多言。
可恨有了“双轮拒马”这件大杀器,汉步军兵士嫌弃盾牌太重,都丢弃在了军营没有带。否则在枪林中加之盾墙,防御力还将大大增强。
“而今嘛……而今也不容小觑,大楚骑军不死也要脱层皮。——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无须再退!”郦商不愧悍将,心下发狠,就此打定主意,摒弃万念,与项籍决一死战。
然而对楚骑军来说,这等伤害居然也不想承担。
就在楚骑冲至汉步军长矛构建起的枪林之前时,项籍突然一声低吼,前两排楚骑同时自身后摸出了一根根一庹长、手腕粗、沉甸甸的制式短矛。
有诗为证:
这根矛,铁铸造;前头尖,后头小;圆滚滚,亮耀耀;照人眼,心头闹;被捅中,死翘翘。
楚骑在马背上吐气开声,同时整齐划一的侧身飞投,一大片短矛如暴雨般对着枪林宣泄了过来。
汉步军立时惨嚎一片,一个个被洞穿身躯,钉死地上,枪林防御数组随之七零八落,不攻自破。
看着楚骑轻易越过了枪林防御,就此与汉步军接战,郦商心头一片绝望。一转头间,不经意看到副将唐厉那茫然的眼神、机械到近乎本能的动作,比之自己还不如,不由苦笑。
这一刻,他心头倏忽无比诡异的一个念头泛起:“要是韩信继续担任大将军,想必自己不至于落到如此有死无生的绝境吧。”
想到主帅营帐中,韩信被刘邦剥夺大将军职权,自己当时笑得前仰后合,那等畅快放肆,而今想来,那笑声却是那般的刺耳,居然化作一记致命回旋镖,向着自己眉心飞劈回来。
如果郦商会唱,想必他应该高唱:“如果再回到从前,所有一切重演,我应该会明白真正重点……”
直到此时,郦商才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在韩信指挥下,与项籍的两场大战,让汉营上下都生出了一种错觉,似乎只要敢拼命,勇于作战,项籍也没有那么可怕,绝对会将之给击败。
而当现实的耳光重重抽在脸颊上时,才蓦然发觉这一切并非那么简单:对阵千古神勇无二的霸王,仅仅拥有勇气可不成!比如现在,即使拥有再大的勇气,有个扈屌用?难不成就不用死了?
接下来,面对着无穷无尽疯狂冲来的大楚精骑,郦商怒吼连连,势如疯虎,挥舞大矛左右冲突,拼命搏杀。
然而那怕他拼尽全力,身旁的亲卫、周围的兵士,依旧在不断飞速凋零,接连惨死。
步军与骑军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而他与唐厉的亲卫仅仅数百骑军,面对数千之众的精锐楚骑,完全杯水车薪。
一边奋力死战,郦商思虑反而超乎异常的清淅。
这一刻他忽然又想到,他们这些汉营重将前番都大骂韩信逼迫他们身临一线,处于险地,而今回头看去,韩信所指挥的与项籍的两场大战,除了王翳、王竟等几个倒楣蛋,象他们这些重将,却是一名也未曾折损。
至于周昌,也是怨恨项籍烹杀其兄,意图复仇,故意上赶着挑战霸王所致。
与之相映射的,反而楚营像项声这等重将,硬是被韩信硬扛着霸王的狂击,虎口拔牙,给悍然斩杀。
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对于韩信用兵的老辣恐怖,至此郦商堪堪摸到了边,有了无比深刻的体会。
一口气奋力斩杀了数十名楚骑,郦商终于力尽不支。又一名大楚骑军校尉猛然冲来,一矛扫中他的后背,将他重重打落在地上。
紧接着,无数匹战马一拥而上,凌乱的马蹄直将之给践踏成了肉块……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郦商面庞上一抹苦笑泛起:“自作孽,早知如此……”
见六千楚骑军粗暴的插进四万楚步军中,又捣又戳又搅动,将四万楚步军给干得招架无力,喘不过气,灌婴情知到了自己出手时刻,一声呼喝,急吼吼引着汉骑军就要冲过去施以援手。
哪知道尾随在楚骑军之后的四千楚步军,这时象是一群不要命的疯狗一样,赤红着眼珠子,“嗷嗷”厉叫着,疏忽对着他的这支骑军卷了过来。
骑军对战步军,完全就是碾压,但这四千楚步军却毫不畏惧,显然打定了前来送死的主意,目的就是将灌婴这支骑军给拖住,让楚骑军能够将四万汉步军给戳透、戳垮。
然而,即使灌婴全部明白,又能如何?总不能凌空飞过去?唯有尽快将这四千楚步军给绞杀掉了。
与这四千楚步军一交手,灌婴又是一惊,这四千楚步军赫然不再成队成列,而是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挥舞着长矛分进合击,对着马上的楚骑军不断猛刺。
虽然不断被楚骑军凭借战马的速度优势,给冲撞而死、践踏而死,但楚骑军也不断被纷纷戳落马下,惨死当场。
灌婴这才蓦然想起,这支楚步军是由失去了战马的楚骑军化成。而化整为零分进合击,原本正是楚骑军的拿手好戏,这些混帐倒真是活学活用。
有句话说:只要我自己躺的快,无人能将我击倒。而四千楚步军的骚操作,可以说是:只要我自己先散开,看你如何将我打崩解?
这般一来,面对变成一块狗屁膏药状的四千楚步军,灌婴速战速决然后赶去救援汉步军的策略,算是完全落空,被死死拖住,唯有耐下性子将之一一清理剿灭。
“霸王,嘿嘿,霸王,用兵还真是不拘一格啊。”灌婴几乎都要气炸了,却又无可奈何。
扭头看向后方刘邦所在的方向,灌婴心头暗恼:换作汉王担任主将了,怎么步步不顺?明明大好的局面嘛,兵力如海,猛将如云,怎么愣是被楚军占据主动,牵着鼻子走?
以往大败过楚营诸多名将的灌婴,对霸王项籍不可避免生出轻视,以为不过尔尔,正面遇到,足可堂皇败之。而今一对战,出马刚一半就被缠住,愣是束手无策,才发觉是自己想多了,心中念头由“就不信自己打不败他”不由变成了“自己还真打不败他”。
再想到韩信接连两战,不仅硬抗住了霸王暴击,并且还虎口拔牙大有斩获,禁不住心头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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