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诞辰礼(1 / 1)

那场花园刺杀的彻查,雷声大,雨点小。

最终如赵熠所料,成了一笔糊涂帐。

官家震怒的旨意下了好几道。

慎刑司的黑衣内侍在宫闱间无声穿梭,一批低阶的宫女、内侍,几个御厨房的帮厨、采买,还有两个品级不高的内侍省官员被揪了出来,或杖毙,或发配,或圈禁。

牵连者众,一时间宫内风声鹤唳。但线索,也就断在了这些人身上。

“果然,又是弃卒保车的老戏码。”

赵熠心中毫无波澜。他早知会是这般结果。

朱贵妃被官家冷落了些时日,禁足宫中。

但不过月馀,因三皇子赵曦“病中思念母亲,啼哭不止”,官家便心软解了她的禁。

毕竟是多年情分,又有个病弱的儿子傍身,官家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赵熠对此看得透彻。

仁宗皇帝往往在私情与法度间摇摆,对后宫妃嫔,尤其是生育过子嗣的妃子、陪伴多年的内侍及朝廷臣子,往往手下留情。

他们的惩罚常留有馀地。

至于邕王与兖王,他们隐藏在宫中的暗线、眼目。

这次被借着由头篦头发似的清理了大半,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但两王在王府私下时的反应,却并非痛惜人手,而是扼腕叹息:

“那竖子命真是硬!如此周详的必杀局竟也功亏一篑!”

真正让赵熠略有意外,继而暗自喝彩的,是他的生母李氏。

起初,他对那个总是一脸温柔、眼里仿佛只有儿子的李氏。

众人的印象多是停留在“商户女出身,性子或许有些韧劲,但在深宫恐怕难有大作为”。

对于三皇子赵曦,那个病弱的便宜弟弟,赵熠从未视作真正威胁——一个需要靠汤药续命、母族略有清望的皇子,在残酷的继承串行中,天生就缺乏竞争力。

然而,李氏用行动告诉他,什么叫作“静水深流,一击即中”。

三皇子的病,原本只是幼时高热落下的根,调理得当,虽比常人孱弱,却也能读书习字,正常生活。

可自刺杀风波后,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天稍凉便咳喘不止,仿佛肺叶成了破风箱;

多走几步便面色青白,虚汗淋漓;

既畏寒,又惧热,多数时日只能缠绵于榻上。

太医院最好的方子灌下去,也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那个原本还有几分灵气的孩童,迅速萎靡下去,眼里的光日渐黯淡。

“算是……废了。”

太医们私下摇头。

一个彻底失去健康,连基本生活都需人寸步不离照料的皇子,在储位之争中,已经自动出局。

关键就在于,这一切发生得“极其自然”。

三皇子的病根是现成的,病情加重似乎合情合理——

受了惊吓?

忧思过度?

本就底子薄,稍有风波便承受不住?

无人能指摘什么。

太医院的记录清清白白,开的都是温补调理的方子。

朱贵妃那边除了哭求官家遍访名医,也查不出任何被下黑手的证据。

“高!实在是高!”

赵熠心中不禁为自己的母妃竖起大拇指。

若非他精神感知远超常人,对气息流动异常敏锐,恐怕也只会以为弟弟是命该如此。

在官家面前依旧是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用膳时小心地为官家布菜。

不哭不闹。

平日里轻声细语地询问赵熠的冷暖。

“我这个娘亲……不简单啊。”

商户女出身?

出身,限制不住才情!

能在这吃人的后宫站稳脚跟,生下皇子并护其平安长大,本就非凡。

如今看来,她手中恐怕还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或许连官家都不清楚的力量或手段。

这次反击,精准、隐蔽、彻底,而自己全身而退,片叶不沾。

……

申时三刻,夕阳的金辉为汴京宫城镀上一层暖色。

大庆殿西侧的集英殿外,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员正按品阶鱼贯而入。

三品以上的勋爵们,蟒袍玉带,步履沉稳;五品及以上的文官们,则多着朱紫公服,低声寒喧间,目光却不时瞥向殿内御座之侧那张格外显眼的孩童软榻。

与此同时,穿过重重宫阙,延福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曹皇后端坐于正殿凤座之上,身着深青色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摇曳,端庄华贵。

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三等诰命以上的官眷们按夫家品级列坐,翟衣霞帔,环佩叮咚。

命妇们举止娴雅,交谈声轻柔如絮,但眼角馀光同样关注着皇后身边——贤妃李氏。

今日诞辰小寿星的生母!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与点心甜香。

酉时初,钟鼓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

集英殿内,百官早已按仪制序班完毕。

文官列于御座之东,西向北上;武臣宗室列于御座之西,东向北上。

每人席前,皆设“看盘”——环饼、油饼、枣塔堆栈成塔状,惟勋贵席前多加猪羊鸡鹅等熟肉,以绳束之,此乃国宴旧例。

然今日之宴,看盘仅作仪制摆设,众人心知肚明。

忽闻殿外净鞭三响,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百官即刻肃立,躬身垂首。

只见官家身着赭黄常服,头戴折上巾,步履从容地步入大殿。

与往日朝会不同,他怀中竟抱着一个锦衣孩童,那便是今日六岁诞辰的大皇子赵熠。

孩童面如冠玉,俊美可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数组。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殿内文武齐声山呼,躬身长揖。

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之声簌簌。

官家行至御座前,并未立即落座,而是先将赵熠轻轻安置在御座右侧早已备好的软榻上。那软榻铺着云锦垫褥,榻边设一矮几,伸手可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微笑抬手,声音温和却清淅:“众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再拜,方才直身。

御史台几位侍御史立于殿角,眉头微蹙。筵宴座次、仪容皆有定规,皇子伴驾御侧,且设专榻,实属逾制。

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御史嘴唇翕动,正欲出列,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拉住衣袖。

那同僚微微摇头,以目示意御座上笑容满面的官家,又瞥向软榻上状似懵懂可爱的皇子,低不可闻地叹道:

“今日皇子诞辰,陛下抵犊情深……何苦来哉?”

老御史默然,终是将已到嘴边的谏言咽了回去。

人情世故,他们岂会不懂?

在这大喜之日触怒天颜,非但徒劳,恐遭同僚耻笑。

更精明的官员,则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御座之侧,仅大皇子一榻。

那位素有“神童”美誉、曾蒙官家多次夸赞的三皇子,竟不见踪影。

几位枢密院的重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则垂眸盯着案上金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忽又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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