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玄阳子(1 / 1)

宣明殿。

晨光通过雕花长窗,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赵熠端坐于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千字文》墨香犹存。

海大学士正襟危坐于讲席,手持书卷,声音洪亮而缓重:

“殿下请看此句:‘闰馀成岁,律吕调阳。’此八字,讲的是年岁与阴阳调节……”

赵熠垂眸聆听,神态恭谨,心中却一派澄明。

经过数个世界的积淀,这些蒙学对他而言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前些日子初读《千字文》,目光一扫便已字字入心;

今晨翻阅《小学》《孝经》诸书,儒家童蒙体系了然于胸。

但他并未显露分毫。

皇子的教育通常由资善堂、宫学等专门机构负责,配备翊善、赞读等学官。

赵熠的教育同样有此框架,如海大学士作为“经筵讲官”负责儒家正统教育。

等日后他年龄大一些,便会被安排包括朝臣相公在内的3-6位“老师”。

还有十多位伴读。

(他)拉拢朝臣,组建自己的“小班底”。

殿外忽传来内侍清淅的通传:“官家驾到——”

话音未落,身着赭黄常服的官家已龙行虎步踏入殿中。

这位正值壮年的天子今日眉目舒展,嘴角含笑,身旁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身披一袭绛紫鹤氅,头顶乌木莲冠,长须垂至胸前,步履间袍袖轻扬,确有几分飘然物外的气象。

海大学士忙搁下手中书册,起身长揖:“臣见过官家、章……”他顿了顿,似是斟酌称呼,“章羽客。”

赵熠随之离席行礼,姿态端方:“儿臣见过父皇、章羽客。”

老者连退半步,嵇首还礼,声音清越如磬:“贫道拜见殿下、海学士。”

官家朗笑摆手,指了指身旁老者:

“海卿不必拘礼。章卿道号‘玄阳子’,于终南清修四十载,儒道两家典籍无不贯通。”

他转向赵熠,眼中带着温和的期许,“熠儿,这便是朕为你寻的道经老师。你平日唤他‘玄阳先生’便是。”

赵熠心头微动。

他确实曾于月前陪父皇散步时,偶然提及对《道德》《南华》二经的兴致。

本以为是闲谈过耳,不想这位日理万机的官家竟记在心上,真为他寻来这般人物。

这份细腻的父爱,让他也不禁生出暖意。

“儿臣谢父皇厚爱。”赵熠再揖,语气真诚。

官家含笑端详长子。

身姿挺拔如新竹,眉目疏朗,眼神清亮有神。

这般精神奕奕的模样,任谁看了不欢喜?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赵熠发顶:“好生跟着玄阳先生学,莫姑负了这片向道之心。”

玄阳子见状,忙躬身表态:“殿下天资颖悟,贫道必倾尽所学,悉心教导。”

言罢,他侧身向海大学士颔首致意,姿态谦而不卑。

这分寸拿捏得极妥——他虽奉旨授经,却深知自己与海文优身份不同。

海学士乃正经三品馆阁重臣,清流领袖,是皇子“经筵讲官”,名分上是真正的帝师。

而自己只是因殿下偶感兴趣前来解惑的“羽客”,最多算半个师长,岂敢与之比肩?

赵熠却对这位新来的道门先生颇感兴趣。

他知大宋官家常有赐号高道“先生”的惯例,如太宗朝赐陈抟“希夷先生”,真宗朝赐张无梦“冲晦先生”。

眼前这位既能得父皇亲口以“先生”相称,又获赐紫色法衣,想必确有真才实学。

“玄阳先生,”赵熠好奇问道,“不知先生平日修持,以何经为要?”

玄阳子捋须微笑:“贫道不敢妄言修持。早年遍阅三洞四辅,中年后常驻《黄庭》,近来多参《周易参同》。然殿下初涉道门,当自《老》《庄》入门为宜。”

海大学士在一旁轻咳一声,适时插话:

“殿下,今日既得新师,可先请玄阳先生略讲经义大要。臣也好稍作安排,日后课程如何调配。”

官家颔首:“便依海卿所言。”

他抬眼望了望殿外天色,“朕尚有政事处置,你等自便。”

又对赵熠温言嘱咐:“午后记得去庆云殿给你娘问安。”

“儿臣遵命。”

目送父皇身影远去,赵熠回身望向两位师长。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立于煌煌宫室之中,竟无半分局促,反有种出尘之气。

殿内书香与檀香交织。

赵熠心中忽生出几分期待。

海大学士已重新落座,玄阳子亦在官家特设的侧席安然就坐。

半个时辰后,海大学士简单测评完赵熠的学业功课,将课堂交给玄阳子。

海大学士手持书卷端坐一旁。

他显然对玄阳子讲课内容也有点好奇。

玄阳子点头示意。

他并未直接开讲,而是先捋了捋长须,笑眯眯地问道:

“殿下可知,为何老道这袍子如此宽大?”他抖了抖几乎垂地的衣袖,形如一个圆球。

赵熠好奇地摇摇头。

“修道之人,讲究‘容’与‘藏’。”

玄阳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宽袍大袖,容的是天地之气,藏的是修身之德。

就象殿下读书,不能只认字面意思,要容得下字里行间的乾坤,藏得住举一反三的妙悟。”

一番话,将深奥道理说得生动有趣,赵熠不禁莞尔。

正式开讲时,玄阳子选择了《道德经》开篇。

“‘道可道,非常道’。”

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象在舌尖上细细品味,“殿下莫急,老道讲经就象炖老汤,火候到了味才足。”

果然,他接下来的讲解全然不同于海大学士的严肃风格。

“这‘道’啊,就象宫里御花园的那池活水。”

玄阳子闭着眼,声音悠缓。

“你看它无形无状,却能让锦鲤悠游,让荷花绽放,让倒影的天光云影徘徊其中。你说它是什么?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这就是‘非常道’——不是寻常能说清的道理。”

赵熠听得入神,觉得这比单纯背诵有趣多了。

“不过呢,”玄阳子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道虽玄妙,却也不全是云里雾里。

当年太上道祖西行着经时,就怕后人看不懂,特意写得通俗明白。

修心是根本,心境不平,灵台不清,就会被七情六欲所困,为凡尘俗事所累。

就象殿下若背书时总想着窗外的蛐蛐儿叫,那书里的道理自然就进不去了。”

他讲经的节奏很特别,语速缓慢却毫不停顿,如同潺潺流水。

玄阳子温和地说:“殿下不必知其然,心有概念即可。

悟道需要时间,更需要方法。老道这里有个窍门——”

他压低声音,“读经时,不妨想象自己就是那‘道’,生于虚无,化于万物。

你读书时,你就是书中的道理;

你看花时,你就是花的生机;

你听雨时,你就是雨的韵律。如此,道便不在身外,而在你心里了。

道经是修给自己的心的。明日咱们讲《庄子》的鲲鹏之变,那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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