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殿。
晨光通过雕花长窗,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赵熠端坐于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千字文》墨香犹存。
海大学士正襟危坐于讲席,手持书卷,声音洪亮而缓重:
“殿下请看此句:‘闰馀成岁,律吕调阳。’此八字,讲的是年岁与阴阳调节……”
赵熠垂眸聆听,神态恭谨,心中却一派澄明。
经过数个世界的积淀,这些蒙学对他而言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前些日子初读《千字文》,目光一扫便已字字入心;
今晨翻阅《小学》《孝经》诸书,儒家童蒙体系了然于胸。
但他并未显露分毫。
皇子的教育通常由资善堂、宫学等专门机构负责,配备翊善、赞读等学官。
赵熠的教育同样有此框架,如海大学士作为“经筵讲官”负责儒家正统教育。
等日后他年龄大一些,便会被安排包括朝臣相公在内的3-6位“老师”。
还有十多位伴读。
(他)拉拢朝臣,组建自己的“小班底”。
殿外忽传来内侍清淅的通传:“官家驾到——”
话音未落,身着赭黄常服的官家已龙行虎步踏入殿中。
这位正值壮年的天子今日眉目舒展,嘴角含笑,身旁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身披一袭绛紫鹤氅,头顶乌木莲冠,长须垂至胸前,步履间袍袖轻扬,确有几分飘然物外的气象。
海大学士忙搁下手中书册,起身长揖:“臣见过官家、章……”他顿了顿,似是斟酌称呼,“章羽客。”
赵熠随之离席行礼,姿态端方:“儿臣见过父皇、章羽客。”
老者连退半步,嵇首还礼,声音清越如磬:“贫道拜见殿下、海学士。”
官家朗笑摆手,指了指身旁老者:
“海卿不必拘礼。章卿道号‘玄阳子’,于终南清修四十载,儒道两家典籍无不贯通。”
他转向赵熠,眼中带着温和的期许,“熠儿,这便是朕为你寻的道经老师。你平日唤他‘玄阳先生’便是。”
赵熠心头微动。
他确实曾于月前陪父皇散步时,偶然提及对《道德》《南华》二经的兴致。
本以为是闲谈过耳,不想这位日理万机的官家竟记在心上,真为他寻来这般人物。
这份细腻的父爱,让他也不禁生出暖意。
“儿臣谢父皇厚爱。”赵熠再揖,语气真诚。
官家含笑端详长子。
身姿挺拔如新竹,眉目疏朗,眼神清亮有神。
这般精神奕奕的模样,任谁看了不欢喜?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赵熠发顶:“好生跟着玄阳先生学,莫姑负了这片向道之心。”
玄阳子见状,忙躬身表态:“殿下天资颖悟,贫道必倾尽所学,悉心教导。”
言罢,他侧身向海大学士颔首致意,姿态谦而不卑。
这分寸拿捏得极妥——他虽奉旨授经,却深知自己与海文优身份不同。
海学士乃正经三品馆阁重臣,清流领袖,是皇子“经筵讲官”,名分上是真正的帝师。
而自己只是因殿下偶感兴趣前来解惑的“羽客”,最多算半个师长,岂敢与之比肩?
赵熠却对这位新来的道门先生颇感兴趣。
他知大宋官家常有赐号高道“先生”的惯例,如太宗朝赐陈抟“希夷先生”,真宗朝赐张无梦“冲晦先生”。
眼前这位既能得父皇亲口以“先生”相称,又获赐紫色法衣,想必确有真才实学。
“玄阳先生,”赵熠好奇问道,“不知先生平日修持,以何经为要?”
玄阳子捋须微笑:“贫道不敢妄言修持。早年遍阅三洞四辅,中年后常驻《黄庭》,近来多参《周易参同》。然殿下初涉道门,当自《老》《庄》入门为宜。”
海大学士在一旁轻咳一声,适时插话:
“殿下,今日既得新师,可先请玄阳先生略讲经义大要。臣也好稍作安排,日后课程如何调配。”
官家颔首:“便依海卿所言。”
他抬眼望了望殿外天色,“朕尚有政事处置,你等自便。”
又对赵熠温言嘱咐:“午后记得去庆云殿给你娘问安。”
“儿臣遵命。”
目送父皇身影远去,赵熠回身望向两位师长。
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立于煌煌宫室之中,竟无半分局促,反有种出尘之气。
殿内书香与檀香交织。
赵熠心中忽生出几分期待。
海大学士已重新落座,玄阳子亦在官家特设的侧席安然就坐。
半个时辰后,海大学士简单测评完赵熠的学业功课,将课堂交给玄阳子。
海大学士手持书卷端坐一旁。
他显然对玄阳子讲课内容也有点好奇。
玄阳子点头示意。
他并未直接开讲,而是先捋了捋长须,笑眯眯地问道:
“殿下可知,为何老道这袍子如此宽大?”他抖了抖几乎垂地的衣袖,形如一个圆球。
赵熠好奇地摇摇头。
“修道之人,讲究‘容’与‘藏’。”
玄阳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宽袍大袖,容的是天地之气,藏的是修身之德。
就象殿下读书,不能只认字面意思,要容得下字里行间的乾坤,藏得住举一反三的妙悟。”
一番话,将深奥道理说得生动有趣,赵熠不禁莞尔。
正式开讲时,玄阳子选择了《道德经》开篇。
“‘道可道,非常道’。”
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象在舌尖上细细品味,“殿下莫急,老道讲经就象炖老汤,火候到了味才足。”
果然,他接下来的讲解全然不同于海大学士的严肃风格。
“这‘道’啊,就象宫里御花园的那池活水。”
玄阳子闭着眼,声音悠缓。
“你看它无形无状,却能让锦鲤悠游,让荷花绽放,让倒影的天光云影徘徊其中。你说它是什么?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这就是‘非常道’——不是寻常能说清的道理。”
赵熠听得入神,觉得这比单纯背诵有趣多了。
“不过呢,”玄阳子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道虽玄妙,却也不全是云里雾里。
当年太上道祖西行着经时,就怕后人看不懂,特意写得通俗明白。
修心是根本,心境不平,灵台不清,就会被七情六欲所困,为凡尘俗事所累。
就象殿下若背书时总想着窗外的蛐蛐儿叫,那书里的道理自然就进不去了。”
他讲经的节奏很特别,语速缓慢却毫不停顿,如同潺潺流水。
玄阳子温和地说:“殿下不必知其然,心有概念即可。
悟道需要时间,更需要方法。老道这里有个窍门——”
他压低声音,“读经时,不妨想象自己就是那‘道’,生于虚无,化于万物。
你读书时,你就是书中的道理;
你看花时,你就是花的生机;
你听雨时,你就是雨的韵律。如此,道便不在身外,而在你心里了。
道经是修给自己的心的。明日咱们讲《庄子》的鲲鹏之变,那更有趣!”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