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请陛下立太子(1 / 1)

次日早朝。

晨光通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朱衣,肃穆而立。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相公韩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出列。

他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白,但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洪亮如钟:

“臣韩章,有本启奏。”

龙椅上的赵祯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

韩章双手执笏,朗声道:“官家连失二女,臣等痛心疾首,夜不能寐。然——”

目光扫过同僚,“国本之事,关乎社稷千秋。大皇子赵熠年已十岁,天资聪颖,仁孝有加,学士常赞其‘读书明理,有君子之风’。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以固朝廷之本。”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御史台官员频频点头,兵部侍郎张尧佐更是出列附和:“韩相公所言极是!储位空悬,人心浮动。大皇子序齿居长,当立!”

赵祯没有立即回应。

他右手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螭首雕刻,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有人急切,有人观望,有人垂目不语。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韩卿之心,朕知。”

就在此时,朱文彦缓缓出列。

这位三朝老臣已年近古稀,步履略显蹒跚。

他先向御座深施一礼,而后转向韩章,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

“韩公忠君体国,老臣钦佩。然——”

他话锋一转,“三皇子病体未愈,太医院连日会诊,言其‘脉象浮滑,咳喘不止’。此时议储,岂非在陛下心头再添新伤?”

转身面向御座,声音放缓:

“陛下慈父之心,天地可鉴。去岁五公主夭折,陛下三日不食;今春三公主与七公主薨逝,陛下罢朝七日。若在此时议立太子,三皇子闻之,病中忧思,恐……”

朱文彦没有说完,但殿中众臣都已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恐有不测。

户部尚书王尧臣忍不住低声道:“可国事为重啊……”

“国事?”朱文彦突然提高声音,苍老的面容激动,“若无陛下安康,何来国事?若无皇子平安,何来社稷?”

殿内一片寂静。

赵祯终于站起身。

他今日穿着赭黄常服,腰间玉带略显宽松。

这几月,他瘦了许多。

“朱相所言,正是朕心。”

他走下御阶,脚步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回响,“朕昨夜得女,虽喜却忧。”

他停在丹陛前,背对群臣,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

“荣妃拼死产女,血浸锦褥,太医嘱其需静养三年,不可劳心。三皇子之疾,太医院昨日呈报,”他转过身,眼中血丝清淅可见,“言‘冬春之交最为凶险,若调养不当,恐成痼疾’。”

韩章还想说什么,赵祯抬手制止:“韩卿可知,昨夜朕赶到安福殿,三皇子高热呓语,口中唤的是‘爹爹莫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今晨寅时,朕去看他,他烧得糊涂,问‘大哥当了太子,还会来看我吗?’”

几位老臣已悄然拭泪。

“朕为人父,”赵祯一字一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岂能在幼子病重、妃嫔未愈之时,议立太子?岂能在孩儿们最需要父亲的时候,先论君臣?”

他走回御座,却未坐下,而是扶着龙椅,目光扫过全场:“储位之事,容后再议。当下要紧的,是太医院的方子,是柔仪殿的汤药,是朕的孩子们……都能平安长大。”

户部侍郎还想再谏,被赵祯抬手制止:“传旨,晋荣妃为贵妃,享半后仪制。”

“退朝——”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依次退出。

退朝后,吴内侍低声问:“官家,荣贵妃晋封典礼”

“从简。”赵祯快步往福宁殿走,“把内库那支百年老参送去柔仪殿,再传朕口谕:贵妃静养期间,六宫事务暂交李贤妃打理。”

……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垂拱殿。

韩章与朱文彦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韩章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朱相今日在殿上……”

他斟酌着措辞,“是否太过直谏了?”

朱文彦没有立即回答。

他停下脚步,望向柔仪殿的方位。

风拂起他花白的胡须,这位三朝老臣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韩公,”他缓缓开口,“老夫昨夜亥时被召入宫。你猜陛下在做什么?”

韩章侧目看他。

“陛下坐在三皇子榻边,握着孩子的手,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文彦转过身,直视韩章:“太医说陛下夜夜失眠,需服安神汤才能勉强歇上两个时辰。

就这两个时辰,还常被噩梦惊醒。

梦里不是公主夭折,就是皇子病危。”

韩章倒吸一口凉气:“竟至如此……”

朱文彦继续往前走,脚步缓慢:

“荣贵妃产后血崩,至今不能下床。太医院昨日会诊,说若调养不当,恐成终身之疾。三皇子那边更凶险。

冬春之交是生死关,这话太医不敢明说,但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忽然停下,抓住韩章的手臂:

“韩公,你我也是为人父母的。若你的幼子病重垂危,你的妻妾卧床不起,此时有人逼你立长子为嗣,你是何心情?”

韩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陛下心忧如焚。”朱文彦松开手,声音低沉,“此时若强立太子,大皇子将置于何地?朝臣会如何看他?‘你弟弟病得快死了,你倒急着当太子’。

这话虽无人敢说,但人心如此啊!”

那孩子才十岁。

若此时被推上储位,他要承受多少目光?

后宫那些失了孩子的妃嫔会如何待他?

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会如何试探他?

韩公,你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韩章脸色渐渐发白。

“我……”韩章喉头滚动,“我只想着国本……”

“国本重要,但人心更重要。”朱文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陛下为何推辞?不是不看重大皇子,正是太看重了。

他要给那孩子一个干干净净的储位,不要沾着弟弟的病气,不要染着后宫的怨气,不要背着‘逼宫’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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