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废帝
长清县的硝烟尚未散尽,地上的血跡顺著田埂蜿蜒。
红袄军的溃兵如同惊弓之鸟,四散逃入周边山林,一万精锐到头来只剩三四千人,被哲別的一千铁骑死死围困在城郊的小山上。
明军铁骑环伺山脚,甲冑在残阳下泛著冷光,只需哲別一声令下,便能衝上山去將这群残兵彻底剿灭。
山脚下,一直负责与红袄军联络的锦衣卫百户杨瑞,正对著哲別赔笑。
按军中潜规则,同品级的锦衣卫地位本就高於各镇將领。
杨瑞这百户,论权势地位本应与哲別这千户相差无几。
可此次之事,红袄军仓促逃窜在先,明军进攻在后,终究是红袄军不占理。
更重要的是,杨瑞早已得到了消息。
哲別虽是漠北蒙古部降將,却在覆灭金国的战事中立下不少战功,深得陛下器重。
传闻陛下有意在新组建的第九、十镇中,提拔他为万户。
这般前程无量的人物,杨瑞也不愿轻易得罪,只得放低姿態,全程陪著好话。
哲別勒著马韁,粗糲的脸上满是不耐,带著草原汉子特有的爽朗与直白说道。
“杨百户,这群乌合之眾竟是你们锦衣卫联络的义军?”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埋怨:“你早说啊!若是提前知会一声,俺何必让手下儿郎费这番力气?”
“他们见了俺大明铁骑就跑,俺还以为是金军余孽呢?自然要狠狠打。”
说著,他还撇了撇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俺倒要说说你们锦衣卫,找的这叫什么义军?也太不经打了。”
“俺手下的小子们连三成力气都没使出来,这群人就溃不成军了,弱得像没断奶的羔子。”
“就这能耐,也配和咱们大明军队並肩做事?”
杨瑞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意,闻言连连点头应承。
语气谦卑却不失分寸:“哲別千户说得是,是属下疏忽了,没能提前传信,才闹了这场误会,让千户和弟兄们白忙活一场。”
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这红袄军確实算不上精锐,可他们盘踞山东多年,位置关键。”
“先前也著实牵制了不少金军兵力,为咱们大军覆灭金国帮了些小忙,也算有几分用处。”
但红袄军其实还有更大的用处,他们所到之处烧杀劫掠,將偌大的山东霍霍成了一片白地。
山东的豪强士族多半被他们攻破宅邸、大肆劫掠,就连孔氏宗族都未能倖免,如今整个山东疮痍满目,只剩少数大士族残存。
这般乱象,反倒省去了明军接收时的诸多阻碍,省去了安抚地方豪强的麻烦,直接接收这些无主之地便好了。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对哲別说出口。
好说歹说,总算安抚住了哲別,杨瑞又叮嘱他暂且按兵不动,隨后便带著两名亲兵,沿著崎嶇的山路登上了小山。
山上的红袄军將士个个带伤,神色惶恐,方才明军铁骑的强悍战力,至今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杨安国、杨妙真兄妹立於山巔,望著山脚下的明军阵型,脸色凝重如铁,还沉浸在那份震撼之中。
见杨瑞到来,杨安国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上前拱手:“杨百户。”
杨瑞目光扫过眾人狼狈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著几分隱晦的责备。
“杨首领,杨姑娘,本官倒是好奇,先前交付你们的日月旗,为何不第一时间出示?”
“非要等打了一场,损兵折將、走投无路了才竖起来?”
杨安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杨妙真无奈说道:“是我等疏忽,一时慌乱失了分寸。”
“疏忽?”
杨瑞轻嗤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怕是不止疏忽吧?”
肯定是这些混蛋,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头,觉得金国倒了,便能在山东自立门户,割据一方了?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大明与红袄军本就只是合作关係,目標一致便並肩抗金,如今金国覆灭,合作的根基已失。
红袄军这些年势力渐强,手握重兵,面对山东这一片无主之地,怎能拒绝称王称霸、割据一方的诱惑?
可理解归理解,现实却容不得他们这般妄想。
这一战,便是最直接的警示,红袄军根本没有割据山东的能力。
別说大明铁骑的战力远非红袄军所能抗衡,甚至不需要大动干戈,锦衣卫只需要扶持几个其他叛军首领,让他们在山东自相残杀,直至耗尽所有力气。
红袄军自当不战自破。
“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我等?”杨安国声音沙哑地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绝望与希冀。
杨瑞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陛下有旨,命你兄妹二人即刻动身,前往中都面见陛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麾下的红袄军,不出意外,会被打散整编,归入明军地方部队,驻守大明各地。”
杨安国心头一沉,瞬间便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自己兄妹此去中都,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多半会被朝廷软禁,甚至赐死,以绝后患。
可他没有选择,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拒绝,山上这千余名残兵,乃至分散在山东各地的十几万红袄军,都將必死无疑。
他与杨妙真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妹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杨安国深吸一口气,对著杨瑞重重一拱手:“我兄妹二人,遵旨。”
“只求朝廷能信守承诺,给麾下弟兄们一条活路。”
杨瑞点了点头:“放心,陛下一言九鼎,只要你们安分听话,红袄军的弟兄们,自然能有条安稳出路。”
“本官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们前往中都。”
不久后,杨安国兄妹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踏上北上中都的路途。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队伍也正朝著中都方向行进,一支是南金使团。
礼部尚书张文渊、枢密院副使朮虎高琪,带著数十名隨从,簇拥著温国公主完顏娜,在明军小队的护送下,缓缓穿行过河北大地。
完顏娜端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窗外的景象,心底翻涌著复杂的滋味。
她本是金国宗室远亲,家族已经开始败落,自幼在市井与宗族夹缝中长大。
知书达理却不娇柔,看透了民间疾苦,更懂百姓谋生的不易。
几日前,朝廷使者突然登门,一道旨意將她册封为温国公主,命她前往大明和亲。
那一刻,她只觉命运被牢牢攥在他人手中。
她不愿做和亲的筹码,更不愿嫁给大明皇帝,入那深不可测的宫闈,若有选择,她寧愿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伴一生。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宗室的存亡、残余势力的存续,都压在了她这具柔弱的身躯上。
那日,张文渊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公主,此番和亲,非为一人荣辱,为的是大金残余百姓免受兵戈之苦,为的是社稷能留一丝火种。
完顏娜懂,却难掩心底的悲凉。
沿途所见,更让她心绪难平:明军铁骑奔腾而过,甲冑鲜明、气势凶悍。
所到之处,豪强地主的土地被逐一收缴,那些负隅顽抗、妄图固守田產的豪强,皆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被分给土地的百姓,脸上却洋溢著久违的笑容,奔走相告,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金国亡了,可百姓们————竟没有半分伤心。”完顏娜在心底低语,指尖紧紧攥著衣角。
她明白,百姓所求从不是哪个王朝更迭,只是一方安稳田地、一口饱饭。
曾经的大金朝廷只顾享乐、压榨百姓,如今覆灭,於这些底层百姓而言,或许反倒是解脱。
马车顛簸前行,她收起心绪,苦笑一声,只求此番和亲,真能如张文渊所说,换得一方安寧。
与完顏娜的悲悯不同,另一辆马车上的张文渊,望著窗外的景象,胸腔里早已被怒火填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简直是倒行逆施,大明这是要毁了天下根基。”
张文渊出身南阳士族,家族世代为官,坐拥万顷良田,根基深厚。
他本只是开封府的一名官员,南金残余朝廷为了拉拢士族势力、稳固局面,才破格將他提拔为礼部尚书。
在他眼中,土地是祖祖辈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基业,是士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明说收缴就收缴,还对负隅顽抗的豪强赶尽杀绝,这无疑是在刨士族的根。
“那些田產,是祖业,是咱们士族百年基业,凭什么要收缴归公?强取豪夺,简直是土匪,是强盗。”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看向路边欢呼雀跃的百姓,眼神里满是鄙夷:“一群不知满足的贱民,得了几分恩惠便忘乎所以。”
“他们根本忘了,没有士族让他们耕种土地,他们早就饿死了。”
“大明这般慷慨百姓,迟早要乱。”
他越想越气,若不是身负和亲与和谈的重任,他恨不得立刻转身返回开封,召集士族势力与大明抗衡。
队伍行至中都城外,城门巍峨,却已换上了大明的规制,城墙上飘扬著各色日月战旗,猎猎作响,金色的旗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朮虎高琪站在一旁,望著城池的轮廓,重重的轻嘆一声:“唉————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不过月余光景————”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头的日月旗:“我还跟著胡沙虎大人,带著残兵拼死杀出这中都城,那时城墙上飘著的,还是咱们大金的黑日旗,何等壮烈。”
话锋一转,他脸上掠过一丝自嘲与无奈:“可如今再回来,却要以使者的身份,低著头向大明俯首称臣。”
“这般落差,实在让人难咽啊!”
但好在他紧跟胡沙虎的脚步,靠著突围时的功劳与忠心,得以升任枢密院副使,一跃成为南金残余势力中的核心人物,这份位高权重,也算对他的回报。
使团在中都驛馆停留了三日,每日都在焦灼等待中度过,终於在第四日清晨,接到了大明皇帝李驍的召见旨意。
一行人整理好官服,在武卫军的引领下前往昔日的金国皇宫。
如今这里已成为大明的皇宫禁地,殿宇依旧恢弘,却处处透著大明的威严。
身穿黄底红边甲冑的武卫军,与身穿黄底黑边甲冑的驍骑营士兵分列宫道两侧,神色肃穆,手中长枪如林,目光锐利如鹰。
穿过宫闕广场,张文渊与朮虎高琪终於踏入大殿。
殿內气氛沉凝,二人不敢抬头,依著金国的礼制恭敬行礼:“大金使者张文渊、朮虎高琪,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平身。”
龙椅上传来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二人缓缓起身,抬眼望去,只见李驍身著龙袍,正端坐於昔日金国皇帝的龙椅之上,神色淡漠地看著他们。
而让二人瞳孔骤缩的是,龙椅两侧竟立著两个身著明宫妃嬪服饰的女子,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金国宫廷的华贵气度。
李驍目光扫过二人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么?只知道拜见朕,反倒不认得你们金国的皇后与太后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佻却满是掌控感:“如今她们二人深得朕心,日夜服侍得极为妥帖。”
“朕已下旨將她们封为婕妤,留在宫中侍奉了。”
朮虎高琪心神巨盪,他昔日在金国宫中当差时,曾远远见过二人,此刻仔细辨认,果然是皇后与太后。
心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亡国的悲凉,有对皇室受辱的愤懣,只能低下头不敢言语。
张文渊虽未曾亲眼见过金国皇后与太后,却也知晓二人身份尊贵。
反倒是意外,大明皇帝竟然封了她们成了宫妃?
还以为她们会像当年宋国妃嬪们一样,脱裂而亡呢。
大明皇帝,似乎还挺仁慈?
二人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对著皇后与太后的方向行了一礼:“臣————拜见皇后娘娘、太后娘娘。”
李驍看著二人隱忍的模样,笑意渐敛,带著浓浓的威压:“起来吧。”
“朕听说,完顏珣那个废物,在开封自立为帝了?”
他嗤笑一声:“你们金国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完顏永济已是蠢钝不堪,没想到又来了个完顏珣,庸弱无能,竟还敢占著开封苟延残喘。”
“回去告诉完顏珣,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李驍眼神锐利如刀,殿內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分。
“朕的大明铁骑,不日便將跨过黄河,攻破开封,届时便送他去与完顏永济父子作伴。”
张文渊脸上惶恐,赶忙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完顏珣陛下继位,实是为了安抚中原的大金百姓,绝非有意与大明抗衡。
“”
“我大金愿割让黄河以北所有土地,年年向大明进贡奇珍异宝,岁岁称臣纳贡,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暂缓进军之念。”
他顿了顿,连忙提及和亲之事,將筹码尽数拋出:“此次我大金特遣温国公主前来和亲,愿侍奉陛下左右,以表我大金臣服之心。
“”
“公主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必能侍奉陛下周全。”
“只求陛下看在和亲的情分上,给大金一条生路,让中原百姓不要再遭战乱之苦啊!”
朮虎高琪也连忙上前附和,躬身道:“陛下,张尚书所言极是。”
“我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大金绝不敢再有二心,只求陛下恩准罢兵。”
李驍看著二人惶恐求情的模样,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殿內陷入死寂,只余他敲击扶手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敲在二人的心尖上,让他们愈发焦灼不安。
龙椅两侧的金国皇后与太后,亦是浑身紧绷,大气不敢喘一口。
她们並非对完顏珣盘踞开封的金国还有半分归属感,更不指望那个庸弱的完顏珣能救出自己。
就像当年南宋无力赎回被金国俘虏的宗室那般,完顏珣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顾及她们这些落於敌手的人。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不过是李驍的玩物,在这大殿之上,在大明的宫闈之中,连发表半句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所谓和谈成败、大金存亡,与她们早已没有太多干係。
她们唯一的念想,便是李驍莫要因完顏珣擅自称帝的怒火迁怒於己,只求能在这深宫中苟全性命,免去无端责罚。
良久,李驍才缓缓收回目光,嗤笑一声:“割地纳贡?岁岁称臣?”
他身子微微前倾,威压更甚:“完顏珣若真有臣服之心,便该自缚双手,带著宗室亲眷来中都请罪,而非躲在开封当缩头乌龟,还敢称孤道寡。”
张文渊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只能硬著头皮道:“陛下明鑑。”
“我大金陛下並非胆怯,实是怕离了开封,大金残余百姓群龙无首,再生祸乱,反倒辜负陛下安抚之心。”
“安抚之心?”
李驍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身旁的金国皇后与太后,语气带著几分嘲讽:“朕对女真金国,只有覆灭之心,何来安抚?”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龙椅扶手上,目光沉沉地看向二人:“至於温国公主和亲————”
这话让张文渊与朮虎高琪瞬间提起心,大气不敢出。
李驍缓缓开口:“朕倒不是贪慕什么美色,只是看在你们还算识趣,愿以公主表诚意的份上,给大金留这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龙袍加身,尽显帝王威严,踱步至殿中,声音掷地有声:“朕可以暂缓进军,但绝非永久罢兵。”
“第一,黄河以北之地,即刻交割,大明会派员接管,所有士族豪强私產,一律按大明规制处置,不得有违。”
“第二,岁岁朝贡加倍,贡品清单三日后由礼部递至驛馆,少一分一毫,朕便即刻下令渡河。”
“第三,金国君主须去帝號,永为大明治下封臣。”
“朕赐封其为“顺义金王”,嗣君承袭须得大明册詔准允,未经天朝认可者即为僭逆。”
“第四,金王当奉大明正朔,凡使者持节至开封,须率文武亲迎於城外十里,伏听詔旨,跪接敕书。”
“第五,金王当遣王世子入朝为质,居京师习礼;王后及王世子生母每年春秋两赴神京省亲,以彰亲睦之道。”
李驍拋出的这几条条件,条条如利刃架在金国君臣脖颈之上。
可完顏珣张文渊两人纵然心有不甘,眼下也只能咬牙应下。
明军兵锋正盛,若不接旨,转瞬便会踏破开封城,大金正统即刻便要覆灭。
能暂缓明军南下的脚步,保住大金残存的基业,便已有了喘息之机,日后尚可图谋南下经略宋国,徐图后计。
两人躬身垂首,语气却不敢有半分怠慢,恭敬到了极点:“臣遵旨,臣代大金上下,谢陛下隆恩。”
说罢,对著李驍深深叩首,等他们离开之后,李驍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军机处书吏:“宋国使团那边,朕就不见了。”
“让张尚书去接见吧。”
“我大明已经对他们仁至义尽了。”
“是他们自己不爭气,我大明还需要整顿北方,没有精力出兵南下帮他们报仇。
当中都沦陷,金国正统覆灭之后,大明与南宋的关係也需要重新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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