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围著看(1 / 1)

林秀英也看著屏幕上那个会动会说话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副奇怪的“鱼骨头”架子,是卫东哥亲手做的,用那些铝管铜管,还有她砍回来的竹子。

就这么架在屋顶上,居然真的能让电视出画面,出声音。

一种奇异的、混合著佩服和与有荣焉的情绪,在她心里升起来。

但更多是对这“电视”的好奇,这人是怎么在里面?

李卫东又小心翼翼地转动那个黑色的调谐旋钮。

“咔噠、咔噠”,每一声轻响都牵动著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神经。

屏幕上的画面跳跃著变化。

一阵雪花后,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跳出的居然是本港台,正在播放港岛电视剧《万水千山总是情》。

汪明荃扮演的庄梦蝶正在雨中和恋人生离死別,雨水、泪水,在黑白的屏幕上交织。

其余人虽然听不太懂粤语对白,但那哀婉的旋律和演员投入的表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是阿姐汪明荃!”门外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看到汪明荃,低声惊呼。

她大概是看过汪明荃的海报电视,所以能认出。

李卫东也没在意,继续调整。

再调是中央一台,正在播放《新闻联播》的重播,邢质斌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著国家大事。

画面里出现首都天安门的镜头。

对所有人来说,显得无比庄严且遥远。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天安门!”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盯著电视。

李卫东闻言,心里清楚,很多人一辈子別说去首都,就连省都没出去过。

甚至连省內別的城市都没去过。

往往就是老家、鹏城两地转。

他继续调。

这次是是鹏城台,一个本地方言的节目。

主持人在介绍特区建设新貌,画面上闪过罗湖的国贸、深南大道上稀少的汽车,以及罗湖桥、罗湖火车站。

虽然有些台信號弱,画面时不时窜出几条干扰的横纹,或者伴著一阵“滋滋”的噪音。

但比起之前那台电视机只用自带那根可怜的小拉杆天线时,只能收到一团顽固雪花和断续鬼叫般声音的情形,效果好了何止一倍!

“效果不错。”

李卫东终於停下调台的手,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比不上商店里卖的那种专业的成品天线,但绝对够用了。咱们这地方在山里,能有这效果,知足了。

他心里飞快地算著一笔帐。

铝管铜管成本,算整数五块钱,竹子没花钱,只是花了秀英一些力气。

其他零件——螺丝、绝缘胶布、麻绳、铁丝,东拼西凑算一块钱。

总共成本六块钱左右。

这要是做出来卖十二三块肯定有人要。

毕竟外面一副最便宜的成品天线也要十几二十块,效果还远不如这个。

但问题在於,製作这东西太费工时了。

锯管、打孔、打磨、组装、调试做一个扎实点的鱼骨天线,从备料到完成,少说得大半天。

这大半天时间,他如果用来修收音机、琢磨彩电,利润可能更高,来钱也更快。

所以,这种生意他是不会做的。

他等办了证件,解决了身份居住问题,就会著手新的生意。目前这维修生意,就是他积累资金、过渡性的安排。

正当他思忖时,门外聚集的邻居们早已按捺不住兴奋。

“哎哟,真清楚!后生,快,再调回刚才那个电视剧,还挺好看的。”

一个婶子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拿著摘了一半的菜。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进来,挤到电视机前,仰著小脸,看著屏幕里“下雨”的场景,惊奇不已。

“妈,里面下雨了,会不会淋湿啊?”一个流著鼻涕的小男孩傻乎乎地问,引来大人们一阵善意的鬨笑。

“去去去,別挡著光!”

一个老汉叼著旱菸杆,挥挥手赶开过於靠近的孩子,自己却往前凑了凑,眯著老花眼:

“这就是电视啊比当年放映员放的露天电影还清呢。”

对於这些大多来自农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清晰看电视的棚户区居民来说,这小小的盒子,其魔力不亚於传说中的“西洋镜”。

毕竟他们最先接触过的,就是公社时期,难得一次的放映员放的露天电影。

虽说都是黑白的,但电视看的,远比幕布的清晰。

屋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此刻瀰漫著汗味、烟味。

小小的14寸黑白电视,此刻成了这个棚户区角落的焦点。

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或好奇、或满足的脸上,变幻著明暗。

李卫东和林秀英被挤到了墙角。

林秀英有些无措地看著这忽然热闹起来的家,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李卫东倒是淡定,他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这些沉浸在电视世界里的邻居们,倒是没多少牴触感。

反而倒是挺喜欢这种生活烟火气。当然,前提是不影响他的生活。

但这也是八十年代,关外棚户区最真实的一角。

物质依然匱乏,生活依然艰辛,但对精神生活的渴望,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对美好哪怕最微小的体验的嚮往,是如此朴素而强烈。

电视,不仅仅是电视。

它是连接外面世界的窗口,是枯燥生活的调剂,是这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人们,暂时忘却烦恼、获得片刻慰藉的精神食粮。

而他做的这些,无意中打开了。

“卫东哥,”林秀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压低,“这么多人要不要烧点水?”

李卫东回过神,摇摇头:“不用。我们还要出去办事呢。”

旋即,李卫东对大家说道:

“各位,要不晚上,等大家都忙完了后再来看,到时候,我把电视放门口。等会得有事。”

那个手里拿著菜的婶子,被李卫东这话一说,才想起自己还没摘完的菜,慌忙起身:

“哎哟,光顾著看了,菜还没弄完!走了走了,晚上再来!”

她一走,带动了不少人。大家意犹未尽地起身,纷纷向李卫东道谢,夸他手艺好,约定晚上再来。

棚屋里的人渐渐散去,恢復了宽敞。

林秀英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李卫东关掉电视,拔掉电源。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林秀英扫地的沙沙声。

李卫东开始收拾工具,边说:“等吃了午饭后,我们去王兴达那儿,顺便把另一个电视卖了。你要不要一起去?买点贴身衣物。”

林秀英脸红了红,点点头:“嗯。”

接下来,李卫东开始维修那台彩电。

林秀英则是开始准备午饭。

虽说现在已经入秋,但天气依然闷热,中午的菜可以留到晚上,但晚上的菜基本没办法留到明天。

因此中午基本上都是新做的菜。

等两人吃完饭,然后锁好门。李卫东背上蛇皮袋,林秀英则是换上了那套碎花纹的新衣服,一起出发去布心村。。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像一床薄棉被,轻轻覆在布吉关外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

李卫东背著那个红蓝条纹的蛇皮袋,袋子里装著那台修好的17寸牡丹彩电。

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半步后。

她今天穿了那套浅色小碎花的棉涤套装,头髮还是扎成马尾,用那根旧发绳,但特意重新梳过,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布鞋,鞋帮刷得乾乾净净。

她走得很小心,步子比平时小些,也比平时慢些。

不是累,是不习惯。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在棚屋区住了12天,第一次离开棚寮区,真正走到“外面”来。

从棚户区到布心村,等离开山脚区域,还要走过一段长长的土路。

土路两边是些附近村民的菜地,种著各种蔬菜、葱蒜、还有几垄快过季的豆角等。

再远处,是些低矮的厂房,铁皮顶,灰砖墙,墙根堆著废料和空油桶。

空气里飘著机油的腥味,和工厂排出的、微微刺鼻的废气。

林秀英微微侧著头,眼睛却没閒著。

她看那些厂房比棚屋高大,整齐。

一排排窗户黑洞洞的。

她看路边骑自行车飞驰而过的人按著车铃“叮铃铃”响,后座有时夹著公文包,有时驮著菜,有时坐著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搂著大人的腰,咯咯笑。

她看那些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是针线纽扣,一头是糖果饼乾,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山歌。

她看得太认真,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子,身子微微一歪。

“小心。”李卫东伸手虚扶了一下。但她已经站稳。

“嗯。”她稳住身子,脸有点红,有些不好意思没看路。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远处飘。

更远处,有灰色的居民楼,五六层高,阳台晾著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帘在阳光下闪著光。

楼下有家小卖部,门边摆著冰柜,几个穿花衬衫的青年靠在柜檯上喝汽水,玻璃瓶冒著白汽。

她的视力不错,能看到不远处的那个村子。

那就是布心村。

林秀英看著那些楼房,心里悄悄拿它和棚寮比。

楼房高,整齐,不会漏雨,不会被风吹得哗啦响。

阳台上有花,窗台上有晾晒的被褥,看起来乾净、安稳。

但她也知道,住在那里要花很多钱。

卫东哥跟她说房租、水电、暂住证

卫东哥说,一个月至少三四十块。虽说他说过能赚,但她明白,无论是什么时候,钱都不好挣。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卫东被蛇皮袋勒出红印的肩膀上。

棚寮虽然破,但不用花那么多钱。

而且棚寮里有那床牡丹花新被子,有淡蓝色的帘子,还有每晚练字的旧报纸。

那些是她的。

这样想著,心里那点对“楼房”的新奇,就慢慢被另一种更踏实的感觉盖住了。

“卫东哥,”她忽然轻声开口,“需要我帮忙吗?我有力气的。”

“哈哈,不用。这点不算什么。”李卫东笑了笑。

但心里想著或许要弄个二手的自行车了。

在这山路,脚程本就没法快。

这来回就是两个小时,有自行车会快很多。但自行车在这种路上骑行,爆胎估计也会是常事。

“好,累了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呀。”林秀英又叮嘱道。

“好。”李卫东露出一抹笑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

土路渐渐变成砂石路,路况好一些,行人也更多了。

有推著板车收废品的,有骑著自行车送货的,还有几个穿的確良衬衫、腋下夹著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脚步匆匆,像是有急事。

李卫东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顛了顛,进入布心村,然后带著林秀英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一楼是各种铺面。

一家修鞋铺门口,老师傅正戴著老花镜,用锥子纳鞋底,锤子敲得“梆梆”响。

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打毛衣,毛线是藏青色的,在她指间飞快穿梭。

还有维修、卖吃的、推著自行车卖冰棍的。

林秀英目不暇接。

这些景象,棚寮区根本没有。

这里的铺子是砖瓦的,有门板有招牌,看起来更正式,更像做生意的样子。

“兴达电器维修”的招牌隨之就进入林秀英的眼帘。

门面窄,招牌褪色,门口一柜子摆著几台旧收音机和录音机。

这就是卫东哥的目標了。林秀英心中呢喃。

很快,到了门口,李卫东就喊道:“王哥。”

林秀英跟在他身后,有些拘谨地在门口等著,没有进去。

店里光线比外面暗,空气里瀰漫著松香、焊锡和旧电器灰尘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木架上依旧是堆满的各种零件和待修的机器。

王兴达抬起头,看到李卫东,脸上露出笑:“兄弟来了。哟,这位是”

“我表妹。”李卫东侧身让了让,“跟我出来办事。”

“哦哦,表妹啊,坐坐。”王兴达放下烙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看了看林秀英,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秀英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她不善言辞,在这种陌生场合更是拘束,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李卫东把肩上的蛇皮袋小心地放在柜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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