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女朋友?什么意思?(1 / 1)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离开,那三个男人瞥了李卫东一眼。

一个普通顾客,买女人衣服,不起眼。

打头的那个,目光在林秀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林秀英站在柜檯边,怀里抱著那几件新买的衣物,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遮住眼睛。

她穿著那套碎花新衣,虽然朴素,但难掩清秀好看的脸,在一眾衣衫灰扑扑的行人中,像早春枝头第一朵桃花。

坤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女朋友?”他忽然开口,问李卫东。

“然后呢?”李卫东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板娘,这钱在这了。”

他还是留下了十块钱,然后带著林秀英走出店铺。

坤哥目光还在林秀英背影上逡巡。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一点的,也探头来看,眼神轻佻。

林秀英依然低著头,垂著眼帘。

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併拢,轻轻搭在裤缝上。

如果懂的人,会明白那是南拳“短手”的起势,手肘微曲,肩沉气定,隨时能爆发出击。

这个动作,只有练家子才看得懂。

李卫东不知道这动作的含义,但他感觉到林秀英原本有些紧张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极匀。

那不是在害怕,是在蓄力。

他心头一跳,但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往她身侧挪了半步,继续带著她出去。

他敢信一旦这三个傢伙敢做点什么,这妮子会暴起瞬间解决。

李卫东推开门,铜铃“叮噹”一响。

两人走出服装店,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林秀英垂著的手指慢慢鬆开,恢復成自然的姿態。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依然安静。

走过半条街,拐过一个弯,確定身后没有人跟来,李卫东才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著林秀英。

“秀英。”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

“刚才”李卫东开口,缺又顿住。想说什么?说你別怕?

开玩笑,真动手,怕的是那三人了。

最后他只是说:“没事了。”

林秀英点点头。

她垂下眼帘,復又抬起,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知道。但老板娘没事吧?”

她知道那几个人只是有些想法,但没有动手;

她知道卫东哥往她身侧那半步,是在护她,也是在避免她衝动。

她也知道,如果那几个人敢动手,她能在几秒內让他们全部躺在地上。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不想让卫东哥为难。

不想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因为她而惹上麻烦。

不想让他辛辛苦苦积攒的那点安稳,因为她的一时衝动,毁於一旦。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卫东哥会懂。

李卫东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边说道:

“放心吧,他们也是为了求財,不会逼死人,又不是借钱的。但一个女人在外做生意,麻烦远比男人多。”

“嗯。”林秀英点点头,她觉得老板娘是个好人。

不仅夸了卫东哥,还教自己那么多东西的用法。

她觉得人没事就好,钱都是小事。

在佛山,帮派收钱的事情屡见不鲜,没什么好稀奇的。

两人並肩走在老街上。

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李卫东还拿著摺叠起来的蛇皮袋,林秀英也提著黑色袋子。

她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不近不远,刚好是他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这是这些天她习惯了的步距,像影子,又不像影子。

街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推著辆老旧掉漆的二八大槓。

后座上绑著个稻草扎成的靶子,红艷艷的山楂串插得满满当当。

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些已经微微融化,往下淌出透明的糖丝,黏在稻草上,招来几只嗡嗡的蜜蜂。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著母亲的手,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那串最大最红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罩衫,脚上是双偏大的塑料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不安分地蜷著。

她母亲三十来岁,蓝布衫上还沾著没拍净的麵粉,大概是刚从哪个馒头铺收工。

她低头翻著人造革钱包,翻出一张两毛的纸幣,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分,数了数,又把钱包合上了。

“阿妈”小女孩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下回给你买。”母亲轻说。

小女孩没哭,只是又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乖乖跟著母亲走了。

林秀英看著那对母女的背影,李卫东也看见了,走过去问:“多少钱?”

“两毛钱一串。”老汉笑呵呵的回应。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两张两毛钱的,递给老汉:“要两串。”

老汉接过钱,眯著眼端详了一下。

他把钱塞进腰间油腻腻的帆布钱包,熟练地拔下两串,山楂最大、糖壳最匀的。

李卫东接过,一串递到林秀英面前。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她刚才也看见了那对母女。

两毛钱,不算少,可以买一斤糙米,可以买两个鸡蛋,可以在林凤娇铺仔里打一两散装酱油。

“吃吧。”李卫东笑了笑。“试试跟你在老家时候是不是一个味道。”

林秀英闻言,心里一暖,接了过来。

红彤彤的山楂串在阳光下真的像一簇小火苗,尖儿上还沾著几粒白芝麻,亮晶晶的。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糖壳碎裂的声音很轻,山楂的酸混著麦芽糖的甜,在她舌尖化开,酸得她眯了眯眼,又甜得她弯了弯嘴角。

“好吃。”她轻声说。

“那肯定的,这可是老手艺的。”老汉笑了笑,看向李卫东:“你女朋友很漂亮,有福气。”、

说著,就推著车走了。

林秀英疑惑。

女朋友?

在老板娘的衣服店里,那个混子就说了一句。 这次,老爷爷又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

她琢磨著,也没主动问。

李卫东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

山楂有点酸,糖壳有点黏牙,是那种老式冰糖葫芦,没有后来那些花哨的夹心,就是山楂裹糖,简简单单。

酸甜。

两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吃。

林秀英吃得很慢。

她不是捨不得吃,是想把这味道记住。

以前在佛山时,小时候武馆门口就经常经过一个老汉卖糖葫芦的,三文钱一串。

在阿哥偶尔买给她吃。

后来长大,就没再尝过。

她没想到,在这个八十年后的、陌生的地方,她又能吃到糖葫芦。

糖壳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沾了一点在她唇角,像一小片透明的冰。

她不知道,此刻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比那串冰糖葫芦更甜。

李卫东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手里的糖葫芦。

“卫东哥。”林秀英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混。

“嗯?”

“你说,那小姑娘,明天能吃上糖葫芦吗?”

李卫东想了想:“能吧。她妈说『下回』。”

“下回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发了工资,可能是她生日,可能是过年。”李卫东说,“大人说的『下回』,很多时候就是『等日子好过些』。”

林秀英没再问。

她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竹籤拿在手里,上面还有粘著的糖渣,没捨得扔,时不时伸出小舌头,偷偷瞄一眼卫东哥,然后舔一下。

两人路过一个修鞋摊。

老师傅戴著老花镜,正在锥鞋底,锤子敲得“梆梆”响。

他脚边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机,巴掌大小,外壳已经磨得发白,天线拉得老长,正放著粤剧《帝女花》。

任剑辉的嗓音苍凉婉转,在嘈杂的老街里飘荡,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风。

林秀英脚步慢下来。

她听得懂粤语唱词,但那调子、那韵味,让她想起佛山祖庙万福台上的戏班。

当年,还不是万福台,而是叫华丰臺,在她们离开佛山前往南洋那一年,听说被改为万福台。

曾经,每年秋收后,武馆会请戏班来唱三天大戏,全馆上下都搬著板凳去看。

“好听?”李卫东问。

“嗯。”林秀英点点头,“像家乡的戏。”

李卫东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边,陪她听完这一折。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纳鞋底。

一曲终了,收音机里换成了gg,什么“万家乐热水器,安全又省气”。

林秀英回过神来,面色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不由拉了拉李卫东的衣服,示意走了。

前面是个供销社门市。

在八十年代末年的鹏城,这种老式供销社已经很少见了。

这几年个体户遍地开花,供销社这种大锅饭的买卖,竞爭不过私人店铺,一家家关门。

能在这儿看见一家还开著的,確实难得。

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的搪瓷牌,漆皮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布吉供销社第六门市部”几个字。

玻璃柜檯擦得还算乾净,里面摆著暖水瓶、搪瓷脸盆、解放鞋、的確良布匹。

墙上掛著月份牌,印著1987年9月,画面是黄山迎客松,边角已经捲起。

李卫东进去,林秀英跟在后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从没进过这种“供销社”。

柜檯的玻璃底下压著各种顏色的布票、粮票,有些已经发黄过期,却还留著,像时间的標本。

货架上摆著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个绿色铁皮盒子,上面印著“百雀羚”;

几排花花绿绿的牙膏,中华、白玉、两面针;

还有那种老式搪瓷杯,杯身印著红双喜字和大红花,是结婚办喜事时才会买的。

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文具柜檯。

那里摆著各种铅笔,中华牌的,笔身涂著黑绿相间的漆,金边,笔尖削得整整齐齐。

橡皮是方方正正的白色,带著淡淡的橡胶味,用透明玻璃纸包著。

本子也分好几种,有写字的田字格本,有画画的图画本,封面印著熊猫吃竹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还有字帖。

庞中华钢笔字帖。封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旁边印著“楷书入门”。

页角有些卷,大概被很多人翻过。

但李卫东看到了小白鞋,让人员给拿一双。

林秀英顿时明白过来,要阻止时,李卫东就抢先说道:

“你这鞋子已经比较薄了,换一双,这鞋子洗乾净后,就留起来,当做个念想吧。”

林秀英顿时一愣,像被人轻轻点了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老旧的黑布鞋。

鞋头已经磨了不少,鞋底也薄了,走在碎石路上,也有些硌脚。

她一直没说。

这双鞋,是她从“那边”带来的。

这鞋子,是师娘纳的,那年她十七岁。

她穿著这双鞋,走过佛山青石板的老街,踩过武馆练功场被磨得光滑的地,奔逃过夜晚混乱的码头,也跟著师兄师姐撑场子、走鏢、杀匪!

然后,一脚踏进了八十年后的鹏城,踏进了这片尘土飞扬的棚户区。

鞋还是那双鞋。

底磨薄了,但还在脚上。

这双鞋,有师娘手心的温度,有她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代里,最后一点实实在在的念想。

可现在,卫东哥说:洗乾净,留起来,当个念想。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旧鞋。

她眼眶忽然热了。

她来到这时代,唯一能留作念想的,是有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了。

一股热意来得毫无预兆,像山涧里春汛的潮水,涨得又快又急。

她拼命忍著,睫毛颤得厉害,像雨打过的蝶翅,可那潮水还是漫过了堤,在眼角凝成两颗亮晶晶的珠子,將落未落。

她不想让人看见,只能低著头。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灰蓝色的工装褂子,袖套上沾了点原子笔油。

她正叼著半截瓜子,眼皮耷拉著,漫不经心地翻著一本起了毛边的《大眾电影》。

见有人来,她没抬头,只是把瓜子皮“噗”地吐进脚边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发出一声脆响。

“同志,麻烦拿一双三十六码的。”李卫东指了指货架顶层。

女人这才抬了抬眼皮,起身搬了把椅子,蹬上去从角落里够下一个落了灰的纸盒。

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混著浆糊味飘散开来。

那是一双小白鞋,鞋面绣著几朵並不精致却很惹眼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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