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算数这种事……(1 / 1)

走到市场最里边,有个卖豆腐的摊子。

一张木板上铺著白布,布上摆著一板板白嫩的豆腐,用刀划成一块一块的。

旁边还有豆乾、油豆腐、豆腐皮,都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得有大半斤。

“来两块豆腐。”李卫东说。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用个薄铁片铲起两块豆腐,放进一个装著清水的塑胶袋里,扎紧口,递过来。

“两毛钱一块,一共四毛。”

李卫东付了钱,把豆腐也放进蛇皮袋。

林秀英看著那袋子里的豆腐,在水里晃来晃去,白嫩嫩的。

她也许就没有吃豆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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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豆腐,李卫东又买了点葱和姜,一把芹菜。

蛇皮袋越来越鼓,李卫东拎著,有点沉。

最后他还是买了一条小一些的草鱼。

“差不多了。”他说,“回去吧。”

天气稍微热,肉都不好放,没法买多。

林秀英点点头,但眼睛还在东看西看。

她看见不远处有个卖布鞋的摊子,一双双黑面白底的布鞋摆在地上,旁边还掛著几双绣花的,红的绿的,鞋面上绣著喜鹊和梅花。

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什么。

等天气冷了,他们的鞋子还得换暖和一点的。

两人往市场外走。

走到门口,有个卖凉茶的小摊。

一个老头坐在那儿,面前摆著几个大搪瓷缸,里面是黑乎乎的凉茶,上面盖著玻璃片。

旁边立著块硬纸板,写著“五花茶,一毛一碗”。

有人蹲在那儿喝,捧著碗,咕咚咕咚几口喝完,抹抹嘴,付钱走人。

老头就把碗简单在桶里洗洗捞上来放一边沥乾。

林秀英多看了一眼。

李卫东也看了一眼,没停步。

走出市场,太阳更大了。

土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都匆匆忙忙的。

在经过一家杂货铺时,李卫东想起什么,进去买了一个高压锅。

以后煮饭、煮粥、燉肉什么的,都能在高压锅里。

要不是在棚寮买煤不方便,他都想买个炉子上去。

林秀英跟在李卫东身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卫东哥。”

“嗯?”

“以后买菜,我跟你来。”

李卫东一手提著蛇皮袋,一手提著豆腐袋,侧过头看她。

她低著头,看著脚下的路,看不见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好。”他笑了笑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土路泛著一层白光。

林秀英走在李卫东身边,抿著嘴,眉头微微蹙起,两只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比划著名,像是在算帐。

白菜三毛六,土豆五毛七,肉三块六,豆腐四毛,葱、姜、芹菜一块一毛钱。

刚才买的时候她特意问了价,姜贵,一小块就两毛。

草鱼两块三,高压锅

高压锅多少钱来著?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卫东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

高压锅就在里面,她还记得那纸盒上印著个高压锅的样子,红红绿绿的,还有“双喜”两个字。

刚才在杂货铺,李卫东跟老板討价还价了半天。

老板要十八,李卫东说十五,最后十六块五成交,老板还多送了个密封圈,说以后坏了可以换。

十六块五。

她算了算,又算了算,最后得出一个数:二十四块八毛三。

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都快二十五块钱了。

她捏了捏口袋里那个小布包。

布包里原本有李卫东给她的16块,加上她早上“挣”。。她记得的。?

她皱著眉头,心里头把那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

111减去24是多少?

七毛八减八毛三又不够

她算了半天,越算越糊涂,脑袋里像钻进了一窝蚂蚁,爬来爬去,理不清。

算数这种事,真的太为难她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李卫东,咬了咬下嘴唇,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李卫东的衣袖。

“卫东哥”

“嗯?”李卫东看了眼自己的袖子。

林秀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鬆开手,脸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把那个鼓鼓的小布包从兜里掏出来,也不打开,就直接一股脑地塞进李卫东手里,眼神飘忽,小声嘟囔道:

“要不,这钱,你拿著吧我,我算数不行,脑子笨,怕算错了。以后要是少给了钱,老板要骂人,要是多给了,我又亏了。”

说完,她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也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

李卫东看著林秀英那副可爱模样,忍不住把拿豆腐的袋子勾到左手,右手在她那梳著那条麻花辫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对於林秀英不识数,也十分正常,甚至是,她能懂得认字和写字,在清末时期,已经超过许多人。

他忽然笑了。

“行。”他接过布包,揣进自己口袋里,“我帮你拿著。花钱的时候,你跟我说,我来给。”

林秀英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买菜的时候呢?”

“买菜的时候,你挑,我付钱。”

“那,那我要学算数。”她很认真地说,眉头微微皱著,“我回去就练。练会了,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卫东看著她那个认真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好。”他说,“回去我教你。”

林秀英点点头,嘴角也弯起来,脸上那两个梨涡浅浅地凹下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偷偷看了看他的口袋。

那个小布包就在里头,鼓鼓的。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还弯著。

算了,反正卫东哥拿著,丟不了。

她这样想著,脚步轻快起来。

“想什么呢?”李卫东忽然问。

她抬起头,摇摇头:“没想什么。”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棚户区的轮廓越来越近了。

到了三號棚,林秀英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李卫东把装豆腐的袋子递给林秀英。

林秀英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她先把豆腐从塑胶袋里倒出来,放在一个碗里,用清水泡著。

豆腐白嫩嫩的,在水里轻轻晃动。

等中午可以煎一煎,再跟五花肉和蒜蓉炒,淋点酱油,那会很香。

李卫东则是將蛇皮袋里的高压锅纸盒取出,那些食材交给林秀英处理。

他则是去把高压锅洗一洗。

“饿了吧?”李卫东问。

林秀英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卫东笑了:“那就是饿了。做饭吧。” “嗯好。卫东哥,你去忙吧,这做饭的事情我来就好。”林秀英说著,手没停。

在放好豆腐后,她把那条腮里用稻草掛绑的草鱼拿出来。

鱼还活著,嘴一张一合的,尾巴偶尔甩一下。

李卫东看了看时间,隨后摇头:“吃完饭再去吧,我帮你。”

“好。”林秀英也是笑了笑。

她提著草环,从刀架上取下那把菜刀,在鱼头上轻轻一拍,鱼就不动了。

刮鳞,开膛,去腮,清洗。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鱼鳞在水里闪著银光,鱼肚子里取出的东西她用旧报纸包好,准备等会儿埋到后面地里。

后面的地里种了番薯藤、芹菜、蒜苗的头。

至於蔬菜,她没种,这时候不適合。

李卫东洗乾净高压锅后,开始淘米。

“秀英,高压锅你在棚寮见过吧?”他问。

林秀英点点头,“见过珍婶子用过。但没问。”

“我教你。”李卫东说,“煮饭煮粥,也就十分钟左右。燉肉也就半个小时,平时用铁锅的话,得燉一个多钟头。

这煮饭,这水大概是食指指节的八成就够,或者把手放进锅里,轻轻盖在米上,水加到拳峰下一点的位置”

李卫东教林秀英怎么开盖,怎么放食物,怎么盖紧,怎么煮饭,怎么等气阀升起来再控制火候。

林秀英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最后问:“我明白了。那煮粥呢?”

“那就看你想要喝稀点,还是喝稠点了。我们这高压锅比较小,无论是一碗还是半碗,水加到锅的铆钉这里就行”

他又细细跟她说了一番煮粥后面的注意事项。

林秀英也都十分认真地点著头,听著。

等她记住后,李卫东没有著急,而是用边上的石头,又弄了一个石头灶,可以专门用於汤锅或者高压锅用,也能掌握火候。

有两个石头灶开火,就不用等煮饭时间了。

李卫东把饭煮上了。

林秀英则是继续把鱼切成段,放在一个碗里,撒了点盐和薑丝醃著。

然后她开始切肉。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带著猪毛茬。

她烧了根铁钎子,把毛茬烫掉,再用刀刮乾净。

切成厚片,一片一片,肥的白的,瘦的红白相间,码在盘子里。

后面煸出一些油后,用蒜头和酱油炒,咸香下饭。

她见卫东哥很喜欢吃,因此这块肉她依旧这么做。

切完肉,她又洗了一把芹菜,切成段。

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

最后拿两颗土豆削皮切大块,准备用来燉兔肉。

都准备好了,桌子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蒜蓉豆腐五花肉、煎草鱼、燉兔肉、炒白菜。

四个菜,十分丰盛了。吃不完还能留到晚上吃。

柴火灶火很大,林秀英在大的灶上开始煎豆腐和草鱼。

火呼呼地烧著,李卫东烧火控制著。

不一会儿,高压锅的气阀开始滋滋响,一股白色的蒸汽从阀口喷出来,带著米饭的香味。

林秀英盯著那个气阀,有点紧张。

“没事,”李卫东说,“就是这样。等这上面的『术』(压力阀)不再有水汽出来,就能控制火小一些。

后面就慢慢闷熟,也不会糊底。时间一般十分钟就够了。暂时学著,过段时间,我买个电饭锅就容易了。”

林秀英认真地点点头,但还是盯著那个滋滋响的阀口,生怕它突然炸开。

李卫东笑了笑,没说话。

大火之下,不断有水从阀口溢出。

但过了五六分钟后,没有水出现,米香味也很浓的时候,李卫东立即抽掉熊熊燃烧的柴,放到大灶里。

小灶的火是炭火了,慢慢闷就是。

隨著滋滋声渐渐小了,林秀英也开始煎草鱼。

李卫东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一点点拨动那个“术”,让气慢慢降下去。直至止开阀落下去,他打开锅盖。

雾气氤氳,一股浓郁的米饭香扑鼻而来。

林秀英凑过去看,闻著米香味道,点点头:“好香。”。

李卫东进去把饭盛到汤锅里盖好。

没怎么糊底,软硬適中,说明他控制得不错。前世的家庭厨艺没丟。

洗洗后,准备用来燉兔肉。

“中午的饭菜我来做,也让你试试我的手艺。你看著火。”

林秀英点点头,坐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接下来,李卫东开始燉兔肉、红烧草鱼、豆腐炒五花肉、蒜蓉白菜。

李卫东把稍微煎好的鱼段倒进铁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他快速翻炒,鱼皮很快变黄,香味和肉香混在一起,更浓了。

林秀英蹲在灶前,看著他的背影。

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点不像个修电器的,倒像个做了多年饭的厨子。

她忽然想起卫东哥跟她说的那句话:家里吃饭的事情你说了算。

自己说了算。

那自己得好好学。

酱油,一点糖和味精提鲜味,简单版本的红烧鱼就好了,盛出来,金黄油亮,薑丝的香味和鱼的鲜味混在一起。

之后是豆腐炒五花肉、白菜。

等他將这两个菜炒好,铁锅洗好,这高压锅燉的肉也差不多了。

林秀英將饭也好了,米粒饱满,依旧热气腾腾。

李卫东直接把小高压锅放在桌子上,也不用腾盘子里了,直接吃就行。

但他还是拿来一个碗,另外装一碗起来放著。

两人在桌边坐下。

林秀英先给李卫东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鱼。

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小块肉,慢慢吃起来。

鱼很鲜,外面有点焦,里面嫩嫩的。

“好吃。”林秀英眼睛一亮,“好厉害。”

李卫东嘴角弯了弯:“那就好,你多吃点。主要是一些调料不多,不然可以更好吃。”

说著,他往林秀英的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窗外,太阳升到了头顶。

棚户区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炊烟从各个屋顶升起,在无风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孩子的笑闹声逐渐多了起来,大人吆喝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

屋里,两人安静地吃著饭。

桌上那高压锅里的肉还剩不少,够吃两顿的了。

林秀英吃著吃著,忽然看到李卫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林秀英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把布包推过去:“这钱还是你留著保管。说好的,柴米油盐你负责。”

林秀英看著那个布包,没动。

“可是,”她说,“我,算数不行。这钱也是你赚的。”

“什么你的我的。”

李卫东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咱们不是一块过日子的吗?”

林秀英愣住了。

一块过日子。

她看著桌上那碗肉,那盘鱼,那碗豆腐,又看看对面低头吃饭的李卫东。

他吃得很快,筷子动得利落,腮帮子鼓鼓的。

“算数不难,我教你,你很聪明,一晚上就知道怎么算了。

她忽然笑了。

没出声,就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月牙。

“好,我听你的。”

她把那个小布包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继续吃饭。

“卫东哥。”

“嗯?”

“下午是要去废品站吗?”

“嗯,给我五十块就行,我挑价值高的回来修。对了,我刚刚装的一碗兔肉,等会你给阿珍婶子送一碗过去。他们家对我们不错的。”

林秀英点点头,“好,我等会就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边,落在那锅还剩大半的红烧兔肉上,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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