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生机诡譎,装昏求生(1 / 1)

异域孤鹰 佚名 1307 字 6天前

很快,崖顶传来回应。

更多的绳索垂下,一个简易却结实的藤编吊篮被放了下来,篮中还铺著厚厚的毛毡。

隨吊篮下来的,还有一名背著药箱、神色干练的中年人,看装束是隨队的医师。

老练緹骑与医师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指了指孤鹰的胸口和枯槁的面容,医师的脸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两人配合,极其小心地將孤鹰移入吊篮,用软垫固定好他的头颈和肢体。

在这个过程中,医师的手指多次停留在孤鹰的腕脉、颈侧和伤口附近,每一次触摸,他眉间的皱痕就深一分,眼中的惊疑也浓一分。

吊篮开始缓缓上升。

岩壁在孤鹰紧闭的眼瞼外滑过,冰冷的气流拂过他枯瘦的脸颊。

他保持著绝对的静止,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有体內那微弱而恆定的生机,证明著他尚未踏入真正的死亡。

他被拉上崖顶。

瞬间,更多的火光涌入感知,嘈杂的人声、马匹的响鼻、金属甲片的摩擦將他包围。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惊疑、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总旗!”

老练緹骑迎向一位快步走来的中年將领。

那人约莫四十,面容刚毅,蓄著短髯,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此番带队的总旗李延。

李延摆摆手,示意噤声,亲自走到吊篮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就著火把的光芒,仔细审视著篮中的少年。

目光扫过那枯槁如骷髏的面容,停顿。

落在那胸口衣襟的破洞和下方“癒合中”的伤口上,凝固。

最后,他伸出手,亲自探了探孤鹰的鼻息与脉搏。

收回手时,李延的脸色已然沉凝如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老练緹骑和医师,言简意賅:

“情形。”

医师上前一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稟总旗,此人情形极为蹊蹺。年约十五六,男。其躯体枯槁,气血两竭,脉象微茫,分明是久病弥留、生机耗尽之象。”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字斟句酌:

“然而,其胸口剑创虽深及臟腑,创面却已收束,有结痂之態。”

“更悖於常理的是有一缕极微、却如金石般坚不可摧的生机,死死护住心窍不绝。”

“此等『形已死而神未灭』、『外枯而內韧』的极端矛盾之象,卑职平生仅见。”

“这已非寻常伤病范畴,恐涉及古籍所载的某些『异症』或『秘药之力』。”

“卑职浅陋,不敢妄断。此子命理,恐需请姜老或京中高人,方可一辨。”

老练緹骑补充道:

“崖底发现新鲜溅血,確为从此处坠落。”

“另有一裂开之异石,温润如玉,內壁光滑如镜,沾有此子血跡,颇为古怪。”

“杀手团伙此前在崖边徘徊不去,极可能便是在確认此子生死。”

李延沉默地听著,目光再次落回孤鹰脸上。

火光跳跃,映得少年凹陷的脸颊阴影幢幢。

诸多线索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

孤家堡灭门、坠崖却诡异地“伤愈”且留有一线生机的少年、沾染血跡的奇异卵石

一个模糊的、只存在於古老卷宗和江湖传说中的词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破而后立形销骨立生机暗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事,非我等可定论。”

李延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子身份,恐与孤家堡脱不开干係。其身上种种异状,更牵扯重大。”

他猛地转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赵猛!”

“在!”

“你持我令箭,先行快马回城,直稟百户大人:

飞云崖下发现孤家堡疑似遗孤,身负奇伤,情形诡譎,疑涉『古之异闻』。

请速派精干人手接应,並加派仵作、『諦听』好手至孤家堡现场,一寸一寸地搜!

所有异状,点滴不漏!” “王骏,孙毅!”

“在!”

“你二人负责將此子稳妥移送回城。用我的马车,铺最厚的软垫,行车务必平稳。途中由陈医师全程看护,不得有任何闪失!”

“其余人等,隨我封锁此崖周边三百步!尤其是那崖下异石所在,未经许可,擅近者格杀勿论!待城中援手到来,再行细勘!”

“是!”眾人凛然应诺。

命令下达,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孤鹰被移入铺著厚厚毛毡的马车,安置妥当。

陈医师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就著车內固定的风灯,再次俯身检视。

他的目光从少年枯槁如骷髏的面容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其乾裂灰白、甚至微微翻起死皮的嘴唇上。

略一沉吟,他转身从隨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壶与一块洁净软布。

“取些温水来。”

他对守在一旁的年轻緹骑低声道。

水很快递到。

陈医师用软布蘸了少许温水,一手轻轻稳住孤鹰的下頜,另一手將那湿润的布角,极其小心地贴向那毫无血色的唇缝。

就在那丝微凉湿润触碰到乾涸唇瓣的剎那——

一股源於细胞本能的、对水的疯狂渴望,如惊雷般在孤鹰体內炸开,撕裂了他用意志勉强维持的死寂屏障。

水!是水!

喝下去!哪怕一滴!

求生的海啸衝垮堤坝,他的喉结背叛了所有指令,自顾自地向上滑动了一丝。

完了。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心臟,比崖底的寒风更刺骨。

他能想像出医师骤然屏住的呼吸,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烧红的针,刺向他刚才泄露了生机的脖颈。

一旦他们知道我是『醒著』的

等待我的,恐怕就不是这铺著软垫的马车,而是镣銬、囚笼,或是能让人吐露一切秘密的刑架。

又或者他们会把我当成某种不该存世的『异类』,用更隱秘、更可怕的手段,挖出我身上所有的秘密。

时间粘稠得如同沥青。每一瞬都被拉长、扭曲,充满被宣判的煎熬。

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我要让他们深信,我正处於最深的重度昏迷,无知无觉。

孤鹰调动起这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微不足道的、关於“假装”的经验——

通宵赶工时对抗睡意的偏执,会议上面对荒谬要求时强压的沉默,在狭小电梯里与上司独处时紧盯楼层数字的僵硬

將这些社畜生涯中练就的、脆弱的偽装外壳,全部糊在这具正在叛变的躯体之上。

念咒般,他在意识的深处重复:

我是空的壳,是仅存一线生机的活死人。

所有『清醒』的痕跡,都必须彻底抹去!

几乎就在孤鹰喉结颤动的同一瞬间,陈医师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的目光从少年颈间,缓缓上移,死死锁定了那张依旧死寂、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的脸。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喉间略有濡湿之象,乃濒死之躯本能反应。”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內瀰漫著药草与陈旧皮革的沉闷气味。

陈医师就坐在身侧,手指如同焊在了孤鹰腕上,那持续的触感与缓慢规律的按压力道,比任何锁链都更让孤鹰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件被严密监控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车轮碾过崎嶇山路,顛簸透过厚毡传来,每一次晃动都牵动著胸口的隱痛与全身的虚脱。

孤鹰维持著最深沉的“死寂”,意识却如悬於蛛丝,捕捉著车外的一切。

马蹄声与压低的交谈,断续飘入。

“堡里真一个都没了?”年轻的声音发紧。

“嗯。”回答疲惫不堪,“宴厅血都没过脚踝了酒还是温的”

沉默。

“天杀的这得是什么仇”

“闭嘴!想死吗?总旗严令,不得妄议!”

交谈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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