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你这奸诈小人!(1 / 1)

不过一日工夫,大军便入了广陵城。

望着昔日熟悉的景象,谢令嘉心中不免感慨。短短数日,广陵竟已几度易主,此中曲折,实在叫人唏嘘。她也是命大,才能活到今日。

而如今,大梁代陈,已是势不可挡。

*

众人下榻郡守府后,屋中便只剩下谢令嘉与楚临二人。

屋门一关,她便浑身不自在。那人带来的压迫感几乎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走到窗边,想将窗子推开些,好透一透气。

然而一转身,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抬眼,只见楚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嘉娘,今晚的庆功宴,你可要去凑这个热闹?”

谢令嘉一怔。

兜兜转转,竟又是一场庆功宴。想到前几日那场鸿门宴,她心里仍有余悸,连身子都不由微微发颤。

可她也知道,楚临素来行事周密,不似楚乾那般顾头不顾尾,能犯下那样愚蠢的滔天大错。

这一回,他既敢入城,必是早已将一切布置妥当。

然而前次,她险些丢了性命。

见她眼底掠过惊惧,楚临了然,抬手抚上她的背,低声安抚道:“莫慌。这次城内城外都有三万大军守着,上回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日城内也有我的人。即便王奕当真想对你如何,自然也会有人护着你。”

话音落下,谢令嘉只觉脊背一凉。

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的行踪、安危,竟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那她当日所受的惧怕与折磨,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掐进掌心。

似是看懂了她的情绪,楚临轻笑一声,指腹带着几分怜爱地抚过她的脸颊,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脊背发寒。

“所以,嘉娘,待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说着,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指尖抚过她脑后的发丝,低声道:“楚乾醒了。”

谢令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楚临含笑看着她,眼底意味却不容置疑。“嘉娘,今日这场宴席,你必须跟我走一趟。”

说罢,他朝外唤了一声。侍女很快捧着一套锦衣走了进来。

谢令嘉心头火气骤起,低喝道:“楚临!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在太子面前暴露我的身份吗?”

楚临淡淡道:“孤答应你的,是不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说到“真实身份”四字时,他语气微顿,意味深长。

“孤可没答应你,不让你在太子面前露脸。”

“给你一刻钟,换好衣裳跟上来。”

他平静丢下这一句后便转身离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谢令嘉睫毛微颤,怒火上涌,抬手便将身旁的茶盏砸了过去。

楚临,你这奸诈小人!

她胸口起伏,站了许久,才勉强将那股怒火压下去。

他这是逼她在太子面前现身,也等于逼谢家彻底与太子决裂。届时父亲见她未能完成任务,定然不会给她解药。

到那时,她的安危,便全都系在楚临一人的良心上了。

真是好算盘。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叫她只能依附于他,求他垂怜。

她低头看着那身衣裳,唇边慢慢勾出一抹冷笑。既然他非要将这场戏做实,那她便陪他演个够。

片刻后,她换上一身淡蓝襦裙,缓步步入宴席。

她入内的那一刻,席间众人都不由停了一停。

那身蓝色宫装并不算华美,却自有几分素雅贵气。女子眉目流转,额间一点花钿,愈发衬得她容色妍丽。她步履娉婷,下颌微抬,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傲。

她缓步上前,盈盈一拜。

“臣女谢氏令姝,拜见太子殿下、燕王殿下,拜见诸位郎君。”

上首处,太子苍白的面容骤然一变,死死望向她。

他尚未开口,楚临已笑吟吟地接过话头。

“诸位,这位便是南陈谢家的谢娘子。此次广陵城内应外合,全赖谢家公子与这位娘子传信相助。”

他说到这里,似有几分惋惜。

“只可惜,谢娘子的兄长已然殒命,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不过他兄长临终前曾有遗言,将小妹托付于孤。”

楚临看向下首的谢令嘉,唇边噙着一抹温润笑意。

“谢娘子,此番你亦有功。待回京之后,可要想好向父皇讨什么赏赐。”

谢令嘉唇角微弯,朗声道:“回殿下,臣女想……”

可一抬眼,她便撞进了楚临那双含着警告的幽深双眸中,心头蓦地一跳,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她本想故意当众表明自己倾慕痴缠于他,叫他下不来台。

毕竟,夏侯家的那位娘子纵然私底下与楚临再不和,二人再互相厌恶,明面上却仍是他的未婚妻。

于是她盈盈一拜,改口道:“臣女想坐在殿下身侧,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楚临神色不变,温和一笑。

“不过小事,谢娘子何必客气。来人,在孤身边置席。”

话音落下,立时便有宫人上前,在他身侧摆下案几与酒食。

谢令嘉缓步走过去时,正好撞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楚乾正满目猩红地盯着她,脸色苍白,半倚在椅上,眼底尽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谢令嘉心中轻叹,到底还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楚临身侧坐下。

这一回露了面,这辈子只怕都要被楚乾恨上了。

谢令姝本是他心悦之人。纵然未必有多少真心,可少年时终归总有几分旧情。如今到手的鸭子飞了,他又怎会不恨?

见她连一眼都不曾看自己,楚乾怒火攻心,猛地咳了几声,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席间众人皆惊。

楚临更是面露关切:“皇兄,身子可还撑得住?若是不适,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楚乾狠狠瞪着他,咬牙道:“不必,孤好得很!”

谢令嘉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借着酒盏掩住唇边那一抹冷笑。

楚临这个伪君子。

不过太子也是真蠢。这么多年来,不仅阿兄提醒过他,皇后更是早已忌惮燕王多年,他竟直到今日才看透他的伪装。

席面渐开,歌舞升平。

谢令嘉却只觉得聒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不多时,双颊便已染上薄红。

觥筹交错间,楚临一回眼,便看见了已然有了几分醉意的谢令嘉。她身上带着酒气,手里端着一盏酒,径直朝他走来。

楚临面上仍带着笑,声音却压得很低,“谢令姝,你醉了。”

“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谢令嘉猛地抬头望向他,咧嘴一笑。

“殿下,阿姝没醉,阿姝是来给你敬酒的。”

说罢,她将酒盏往楚临唇边递了递。

楚临今日穿了一身锦袍,与往日那副风流清贵的世家公子仪态大不相同。此刻他眉目温和中带有一丝摄人的威严,生得一副天潢贵胄、风仪威重之貌。

谢令嘉站得极近,一只雪白的手托着酒盏往他唇边送去,胸口衣裳微敞,露出雪白的锁骨,笑意盈盈。

这一幕,竟生生显出几分主君与祸水美人的意味。席间众人都不由移开了视线,一旁的楚乾更是怒气翻涌,再度咳出一口血来,在众人惊呼声中拂袖而去。

楚临垂眸盯着她。她半靠在他身边,离得极近,低头便是那一截雪白脖颈。

酒气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一点点漫开来,美目尽是醉意,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朱唇更因着今日的酒而红润非常。

他清冷的目光不由得幽沉了几分,接过那酒盏,一饮而尽,然后耳语道:“嘉娘,你失态了。”

谢令嘉却不管不顾,提起酒壶,又替他斟了一杯,硬是递到他嘴边。

眼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素来冷清的面容也终于浮起几分薄红。她盯着他,面容娇媚,唇边却慢慢勾出一抹讥讽的笑,亦低声道:

“殿下,我不是嘉娘。”

“我是阿姝。”

“如今我的性命全系于殿下一人之手,殿下可满意了?”

说罢,她仰头饮下手中最后一杯酒,转身便往外走去。

楚临抬眼看着她,淡淡朝身后吩咐道:“随风,远远跟着,别让她出事。”

随风应了声,悄然跟了出去。

外头夜风微凉,吹散了她几分酒意。

谢令嘉心中懊恼,知道自己方才终究还是失了分寸。若楚临这个小心眼的回头又记她一笔,怕是没她好果子吃。

她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低低叹了口气。

今夜这般失态,也不全是因为楚临食言,断了她的后路。

楚临面上温润,骨子里却是何等狠戾果决的人,她从来都清楚。会有这一日,她早想到了。

今日,是阿兄的忌日。

不过短短一年,想来也没什么人记得了。

阿兄那样聪慧,又怎会想不到,自己终有一日会卷入皇储之争?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若当初阿兄投靠的是楚临,如今是否便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神思恍惚间,她竟已走到了后园。

郡守府修得极尽奢华,后园也格外宽广。风声隐隐间,她忽然听见一阵笛声传来。循着那曲调,她缓步走了过去。

那笛声渐渐清晰,不知不觉间,待她终于寻到吹笛之人时,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见她过来,那人便停了笛声。

眉目温润舒朗,正是许恒。他今日换下了素日的银甲,只穿一身浅蓝长袍,显得愈发温润清俊。

见眼前女子垂泪,许恒显然有些慌了,忙道:“谢娘子为何伤怀?”

谢令嘉将泪珠拭去,笑道:“许将军是北人,怎会识得这梅花三弄?”

许恒自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温声道:“娘子先擦擦吧。”

“这曲子,是恒的一位故人教的。”

谢令嘉接过手帕拭泪,闻言却更觉鼻酸,泪意愈发压不住。

那位故人,自然便是她阿兄。

许恒轻叹道:“可惜故人薄命,今夜恰是他的忌辰。”

说到这里,他眼中也掠过一丝伤怀。

谢令嘉缓缓点头,道:“人说高山流水遇知音。故人泉下有知,想来也会欣慰,这世上还有许将军这样的知己记着他。”

说罢,她又含笑看向他。

“听闻许将军还擅琴。前朝有‘曲有误,周郎顾’之说,听闻大梁的世家贵女,也常故意拨错琴弦,只盼许郎能指点一二。”

“若来日有机会,我也想听一听许将军的琴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