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帐(1 / 1)

第25章红帐

谢令嘉胸腔起伏得厉害,恨恨地瞪着眼前神态从容的人。那张清隽的脸上噙着笑,然而她却瞧出了他黑沉沉的眸中,那十足的恶意。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与力气,在他脸颊上甩了一个巴掌。“你休想。”

然而此刻因着那药的缘故,她眼中水波盈盈,落在他人眼中,便是别有一番景色。

他呼吸略一窒,指腹摩挲着被她碰过的脸颊,低语道:"还嘴硬。”“嘉娘,还是趁我对你有耐心时,温声软语些。也免得日后每日在我身边受苦。”

“你晓得我的手段。”

“取悦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而后,他将她揽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她挺直的背脊游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逐渐泛红的眼尾。

谢令嘉倒伏在他怀中,闭着眼睛。身旁清冷的气息索绕在周遭,让她愈发觉得口干舌燥。

随着背脊传来的触感,无法抑制的声音从喉间溢出。意识到这声音是她自己发出的后,她猛地咬住了嘴唇,直至喉间尝出一丝腥甜。

然而那难耐的感觉只愈发让人神魂躁动。身后人若有若无的触碰,以及男子清冷的体香,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在她脑海中炸出灼热的火花。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含了泪,轻道:“求你。”楚临见她喉间哽咽,眼神灰败,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唇边还沾着一抹血色。他愉悦地笑了,吻上她的唇瓣,轻咬了一口。“若这点委屈都受不住,待会该如何?”

思绪有些呆滞,身边人说出的话如同被打乱的语序,她听不分明,也不想去分辨。

楚临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面前,她不由自主地靠近,而后,搂上了他的脖颈,接着便靠近了那冰凉的唇瓣。

如同旅人寻到一汪清泉,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点冰凉。楚临僵了一瞬。她蹙起眉,捏住他的下颌,更加投入地亲了下去。片刻后,他的呼吸终于乱了,反客为主抱起她。他欺.身压了上来。颠倒间,她背靠在了温暖柔软的毛毯上。身上的薄纱很快滑落,直到锁骨肌肤传来清凉,她的意识于是才清醒了一瞬。

抬眼,上方是同样意识散乱的楚临,素日冷清的眼中此刻翻涌着玉望,薄唇微微泛红,而自己的手,俨然在解着什么。是他的衣带。

她惊恐了一瞬,自己这是在做甚?

见她眼神迷茫、动作停顿,楚临眯了眯眼,哑声道:“说过了,要专心。语毕,他捏住她的下颌,唇又覆了下来。

谢令嘉的意识再度昏沉过去,只记得主动迎.合那温热的唇。直到她被周身冰凉的空气激得一个哆嗦,才本能地靠近了身边唯一的热源。男人的身躯早就褪去了少年时的模样,将女子困在了双臂之下。她的手环着他,肌肤贴近,她才感受到那令人心惊的温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锁骨,她不免难耐地无声张了张嘴。片刻后,男人抬起头,漂亮的眼中倒映着一片潋滟。直到忽然传来刺痛,她的意识才猛然清醒。她推着那人胸膛,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呜咽道:“滚。”

楚临亦微微蹙着眉。她不好受,他又何曾好受?可看着她憎恨的眼神,他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令人神思晃动的幽香,温声道:“你是如何在夏侯逸面前编排我的,嗯?”

“你且说说,我如何折磨你了?”

“像这样?”

谢令嘉闭着眼,那温热的气息依旧起起伏伏,喷洒在她颈侧。她紧紧蹙着眉,狠狠咬在他肩头。

“我恨你。”

楚临闷哼一声,面色却依旧平静。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吻去她的泪珠,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低声道:

“嘉娘,你就是心太软。当日既将我捡了回去,便该想到有今日。”“恨我?要恨,便恨你自己罢。”

“这是你自找的,不是么?”

月色西沉,天边透出鱼肚白。江面浮光跃金,红日从水天相接处缓缓浮起,霞光铺满了半条江。

睁开眼时,谢令嘉只觉得浑身酸痛,双腿如同棉花一般软。怔愣了一瞬,她望向帐外。

楚临早已起身,换了身青色衣袍,墨发披散,立在烛影深处。明灭灯火落在他侧脸,将那半张清隽的面容映得愈发沉静,也愈发疏离。谢令嘉望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尤记得,在江都时,他日日穿的也是是青色的衣衫。总归是不同了。

她艰难撑起身子,喉间干涩发哑,竟一时哑得说不出话来。索性伸手捞过地上楚临的一件外袍,披在肩头,自顾自走到案前,倒了杯凉茶,一口接一口灌下去。

清凉的茶水入喉,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楚临见她醒来,唇角微微一勾。

“醒了?收拾一下,再有半个时辰,便到京口了。”谢令嘉攥着茶盏,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开口:“避子汤呢?”楚临眸色骤沉,盯着她,声音也低了几分。“嘉娘,你说什么?”

她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说,避-子-汤。殿下这回可听清了?”她挑眉,冷笑道:“殿下可别忘了,如今殿下尚未婚娶,莫非要冒出一个庶长子?″

“若殿下日后想寻到一桩合适的婚事,最好莫要如此。”“毕竞,“她靠近,露出一个淡笑,“你我都知晓,殿下志在何处。”谢令嘉的神情笃定而冷静。

她与楚临都清楚,若他当真有意东宫之位,便注定需要一位门第足以相配的正妃。

天下现在是大梁的了。先莫说她并非真正的谢令姝,就算她是,南陈谢家又算什么东西?

她不信,楚临这样的人会真的娶她这样一个毫无助力、甚至可能成为拖累的人为正妻。

或许是侧妃,或许是侍妾。纵使是正妃,但她不愿。不愿在深宫中消磨一生,不愿与别的女人争宠,如同她的阿娘一般,香消玉殒在后院。

思及此,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楚临心中难道不清楚?可他还是我行我素地将她困在身边。

情?对她有情又如何。那又值什么?父亲何尝没有对阿娘动过情,可阿娘最后的下场又是如何?

她不敢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安稳过一辈子;或是孤身一人,开间铺子,都比靠着旁人的宠爱苟活来得踏实。方才那点温存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楚临眸中如同冰雪浸润,沉声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会有避子汤?”

“下船后,我会遣人去药铺。”

他顿了顿,略带讥讽道:“既然嘉娘说自己无名无分,便记住自己侍女的身份。别忘了,你的性命还捏在我手里。”“替我束冠。”

谢令嘉看了看案上那玉冠,心中反倒轻松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替楚临束冠。

若楚临真要给她所谓的名分,她才真的会吓得夜不能寐。倒不如像现在这样。

束冠方完毕时,船身一晃,缓缓靠岸。

谢令嘉起身,去屏风后想换上自己那件鹅黄宫装。可因着之前落水,那衣裳仍旧湿着,皱皱巴巴,根本无法上身。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楚临身边,低声道:“殿下,可还有女子的衣裳借我穿?”楚临看向她,面色温润:“身上不是穿着我的衣裳?颜色倒衬你,便赏你了。”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若就这样出去,在外人面前晃,身上穿着他的衣裳,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谢令嘉艰涩地开口:“殿下,如此恐怕不合适罢?殿下不怕坏了名声,让军中人议论,说燕王阵前被女色所诱,不顾大局一一”温润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楚临唇角微勾:“那又如何?我从不怕旁人议论。走罢。”

语毕,他施施然开了门。

谢令嘉恼怒地瞪着他的背影,终是快步跟了上去。出了门,她被夜风吹得一个激灵。外头夜色四沉,今日明月高悬,倒将这一夜映出几分明亮。江风卷起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楚临侧身对着她,青色衣袍被风吹得微晃。她上前,低头跟在他身后。大梁的主力军队已然驻扎京口城外,岸边早有马车接应。片刻后,他们便由城外入城。

马车上,谢令嘉长睫低垂,脑中有些混沌。毕竞临近深夜,方才又落水,又……激烈折腾了一番,此刻自然十分困倦。楚临打眼瞧着她。她身上仍穿着他的外袍,有些宽松,衣襟散开,露出脖颈雪白皮肤上点点落梅般的痕迹。

他眼神一暗,又落在她脸上。少女水润的杏眼下有些青黑,瓜子脸苍白,乌发松松挽起,显得凌乱而疲倦。

如此脆弱,却总是不肯低头。像一株垂柳,被狂风吹过,看似柔弱无骨,低眉顺眼地向你求饶。

可风一停,仔细一看,那柔韧的枝条却未曾弯过半分。他低叹一声,上前揽过她。

怀中的身子一僵,那双清澈的眼便警惕地看向了他。不怪谢令嘉多想,只是此刻楚临的眼神漆黑如墨,就这样盯着她,让她有一种无处遁逃的感觉。

方才不是刚……莫非他又要起意?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楚临轻笑,唇角带了一丝讥讽:“孤在你眼中便是如此色中恶鬼?”

谢令嘉犹疑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楚临轻嗤一声,强硬地将她搂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拂了拂她的发丝,淡淡道:“睡吧。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到。”谢令嘉讷讷道:“不劳烦殿下了,我靠在小几上便可。"说着便要起来。楚临一把将她按回来,面无表情道:“不睡,孤也可陪你做些别的事。”她赶紧躺了回去,安分地闭上眼。

起初她心中惶惶,浑身不适。可渐渐地,马车的晃动与楚临身上的冷香竟让她逐渐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沉入了梦乡。恍惚间,她梦到了江都那条小河。岸边立着一株高大的垂柳,夜色中大雾四起,柳下有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人长身玉立,身着粗布青衣,却不掩周身清贵气度。好熟悉,她喃喃道。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孔。

“阿临!"她喊道,三两步朝他奔过去,嘟囔道,“你怎地在此?铺中还有柴没劈呢。”

楚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可那张脸转过来时,她看到他另外半边衣袍上溅满了血。谢令嘉愣在了原地。

忽地,大雾散去,周遭忽然多了许多人。他们躺在地上,毫无声息。而那条小河,已不再是平日的清澈模样,而是被血染得通红。她尖叫一声,转身要跑。

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夏侯逸面如死灰的脸。她呜咽着,想将他摇醒,可他早已没了呼吸。抬头一望,旁边还躺着许恒、楚乾,还有许多她认得的人。

她眼见着楚临青色的袍角飘在眼前,手中的剑滴着血。他朝她伸手,笑道:″嘉娘,往哪儿跑?”

“来陪我。”

冷汗涔涔间,谢令嘉想要睁眼,却挣脱不了那梦境。耳边隐隐有人声传来。

“为何她还不醒?”

“殿下…那解药毕竞是老朽临时制成,药性有些刚猛。加上这位娘子受了惊,心神不宁,故而睡了许久。”

“不过这位娘子脉象并无不妥,约莫这两日便能醒来。”“只是这位娘子似乎此前受了寒,身体有些不太妥当。”又是一阵低语。

片刻后,楚临的声音又从外头遥遥传来:“李神医可听说过,有种头风之症,久难不愈,然而靠近某些人便能有所缓解。可有这样的事?”那苍老的声音迟疑道:"这……殿下请细说。”谢令嘉蹙眉。她明明能听清楚外头楚临与人说话的动静,却丝毫动弹不得。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集中精神,用力咬住了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她渐渐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猛然睁开眼,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目光呆滞。映入眼帘的是月白的帐顶。她掀开帘子,背上全是冷汗,呆呆地张望着。刚走下床,屏风那头便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眼,俨然是楚临。他过来搀扶她:“醒了?”“你可知,你这一睡便是三日。”

他蹙眉,看着她苍白的脸。若知道会如此,他就不喂她那药了。头一回,他心中生出了一丝后悔。

可那悔意才浮上心头,他便看见了她眼中闪过的恐惧。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嘶哑:“殿下,我睡了三日。那避子汤呢?”楚临眼底一沉,淡淡道:“昏了三日,便只关心这个?”她有些摇摇欲坠,低声道:“所以殿下,可给我饮下去了?”楚临冷笑一声:“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罢。”谢令嘉这才松了一口气,险些软倒在地上。一个规趄,被身边的人稳稳扶住了。

“今日,我要与众将入建康。”

她睁大眼,这才发觉,楚临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还未曾披甲,眉宇间英气十足,与往日分外不同。

她有些不可置信:“韩将军以及许临已然攻下了建康?”楚临微笑颔首,“昨日韩许两路围攻建康,大败南陈军队。先下,已然入了朱雀门。”

她沉思,又道:“虽是如此,可城破得也太快了。“建康城守卫森严,除非有人请降。可那是南陈天子脚下,如何有人敢?似是瞧出了她的想法,楚临勾唇,缓缓道:“你父亲带兵出征,败后回城佯装护驾,实则早就送了一封书信给孤,投降。”“接到信后,孤派人从朱雀门入城。”

恍然大悟般,她点了点头。她真是,对她的父亲德行一点都不惊讶。如此投诚,可保谢家屹立不倒。

沉思间,一碗药被端了过来。她蹙眉,还是尽数饮了下去。楚临看着她,忽然道:“今日入城,你也同我一起。”她闻言随即一怔。望着他,低声道:“我一定要一同入城么?”她不知为何,楚临非要时时刻刻要带自己在身旁。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嘉娘,你不在身边,我总不放心。”她于是点点头,应下了。

正好,建康城里,她也有些事要做。只是,要如何才能避开楚临的耳目,是一件难事。

她低垂着眉眼,换了身衣裳,便随着楚临上了车。建康,朱雀门。

列队整齐的军队正步入城门。

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玄衣银甲的男子。身后旌旗猎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王朝的覆灭,就在这一瞬倾塌。算来,南陈气数,不过十余年而已。城门两侧,早已跪满了臣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木然,也有人偷偷抬眼,望着那骑在黑马上的白衣男子,眼中满是惶恐与好奇。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眉目清隽,风姿出众,即便跪得谦卑,亦难掩其风仪。细看之下,那眉眼竞与谢令嘉有几分相似一-正是她的父亲,安国公谢肃谢肃低垂着头,听见马蹄声渐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不敢去擦。

他双手捧着一方锦盒,里头盛的是建康军队的虎符,以及城防布防图。黑色骏马在他面前停下。

谢肃只觉得一道目光落在头顶。他不敢抬头,只将锦盒举得更高了些,声音恭谨:“臣,安国公谢肃,恭迎燕王殿下入城。”片刻的寂静。

而后,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安国公,别来无恙。”谢肃这才敢抬头。

马上那人正含笑望着他,眉目清隽,纵然身披铁甲,端的是名士风范,倒像是春日里赴宴的世家公子,如同往年谢肃记忆里那卫家少年一般。可谢肃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忙垂下眼,恭敬道:“托殿下洪福,臣一切安好。殿下远道而来,臣已在城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楚临笑了笑,不置可否。

谢肃额上的汗珠更密了,心中暗暗叫苦。

此前派谢玦去往广陵,原本与大梁太子楚乾约定好了,由他做内应,献城归降。可不知为何,自一个月前,谢玦便彻底失去了消息。直到后来他才得知,广陵城中生乱,谢玦竞死在了乱军之中。

来不及伤心,楚乾那边便也没了消息。眼下,反倒是燕王率军先入了城。这其中的变故,他不敢多想。

正想着,又听楚临淡淡道:“陈帝现在何处?”他顿了顿,斟酌道:"正在宫中静候。”

昨日陈帝非要潜逃出宫,他们百般劝阻,说莫要失了君王仪态,好说歹说,他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宫中。

楚临颔首,随着一众军士入宫。

谢令嘉头戴帷帽,亦上马跟随在众人身后。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建康城,她有些恍惚。街道似乎并没有变什么模样。只是这城中,她牵挂的人大多不在了,除了……小妹。

算下来,小妹如今都快及笄了。不知冯夫人是否安好?小妹可得了她的看顾?

她自然对不住小妹。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男人。她目光牢牢盯着走在前头的中年男子,心中怒火悄然升腾。若不是父亲偏心,阿兄怎会被诬陷,冒险北上?阿娘又怎会惊惧而死?更不必说,他为着权势,逼她嫁给一个老鳏夫。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此人的错。

总有一日,她要手刃他,为阿娘、阿兄、小妹出一口气。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谢肃不由得朝斜后方看了一眼。这一眼,他只隐隐觉着,这女子有些熟悉。心中又暗忖,不知此人是何身份,竞跟随在燕王身边。不曾听闻燕王有正妃,莫非是侍妾?思忖间,一行人已然入了陈宫。

一抬眼,谢令嘉便看到了身披银甲的许恒。他背着长枪,朝楚临点头示意。楚临看他一眼,低声道:“陈帝可愿降?”许恒跟在队伍旁,低声道:“陈帝自然是愿的。只是那太子,似乎是个硬骨头,一直不肯受降。”

楚临微微挑眉,淡笑道:“萧衡?他倒是有骨气,不似他父亲。可惜了。景阳殿内。

神色灰败的君王坐在上首,旁边是铁甲森森的大梁兵士,以及一个络腮胡的猛汉。

猛汉见来人,立即拱手道:“殿下。”

楚临微笑,郑重道:“有劳韩将军。此次孤定然上书父皇,拿下建康,你为首功。”

韩破虏黑脸一红,粗声道:“臣不敢!"他蹙眉指向旁边,“陈帝在此。只是那玉玺不知去了何处,似乎被太子藏在了宫中。”而后他朝后一扬手:“带上来!”

几个兵士将一个男子押了上来。那人身着玄色蟒袍,发丝有些凌乱,但眼神如利刃,周身器宇轩昂。

韩破虏要将他按下去,萧衡挣扎着不愿跪。韩破虏铜铃般的眼睛一瞪,便要踢他膝盖,被楚临拦下了。

“韩将军,不必如此。“楚临信步走向萧衡,笑吟吟地望着他。萧衡眯着眼,觉得此人眉宇间有些熟悉:“你不是楚乾,你是谁?”楚临依旧笑得如沐春风:“我是谁,对殿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玉玺现在何处?”

萧衡轻蔑一笑,不答话。

见他如此,楚临叹了口气,状似怜悯道:“太子殿下,莫要太过执拗了。”而后他温声道:“来人。将皇子公主及宫眷带上来。”萧衡闻言面色一变,沉怒道:“你要做什么?”楚临不答话,只侧身望着被押进来的众人。韩破虏上前持刀,那肃杀的气势让有些人已然纷纷哭泣起来。

为首的华贵妇人面容憔悴,低声道:“衡儿,便将那玉玺交出来罢。”身旁一面容美丽的少女忽然高声道:“皇兄何必执着?败局已定,藏着那玉玺有什么用?不如换得我们日后平安度日。”“皇兄莫非非要我们陪葬?说到底,这江山还不是从前从旁人手里抢来的!皇兄要为所谓虚名陪葬便去罢,与我等无关,莫要连累了我等!”她脸上满是不甘,眼中似还有一丝怨恨。

这番话在众人耳中十分离经叛道,谢令嘉有些吃惊地望向她。虽然她未曾见过,但这恐怕便是名动南陈的安阳公主了。果真是个十分与众不同的女子。

闻言,楚临展颜一笑,轻声道:“诚如安阳公主所言。若交出玉玺,父皇定会善待诸位。届时,也能在封地安度晚年。”萧衡面上闪过一丝悲戚,终是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后世史书工笔,又要如何书写。”

他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道:“你们随我来。”绕过后园,萧衡带着众人走到一口井旁。他敲了敲井壁,那处石块转动,竞爬出来一个少女。

因着在井下许久,她有些灰头土脸,却不掩其姣好面容与一身风仪。额间花钿血红,衬得她容颜愈发靓丽。

谢令姝方从井中出来,便看到这乌泱泱一片人,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看向萧衡。萧衡亦朝她苦笑,轻声道:“给他们罢。”此时,一道男声怒气冲冲地朝她袭来:“逆女!你果然在此。快将玉玺交出来!”

谢肃狠狠地瞪着她。他向来以这个高贵美丽的女儿为傲,然而自从她得知了他欲与大梁结盟、献城并将她献为楚乾侧妃一事,她便打死也不愿,还铁了心要往宫中去告状。

真是愚不可及!南陈败局已定,他自然不能让她坏了大局。却不想前几日,一个不慎让她逃出家门,不知去了哪里。谢令姝一惊,待看清是谢肃,顿时冷笑一声,抬了抬下颌,嘲讽道:“我乃公主伴读,又是殿下未来的正妃,我为何不能在此?”谢肃脸色铁青,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动手,身边传来一道声音:“安国公,且慢。”

楚临信步走过人群,走到谢令姝身边。他面上微笑,语气却带了几分压迫之感:“若你是谢令姝一一”

他缓缓看向身旁。

“那么她,又是谁?”

帷帽被掀开,谢令嘉的脸便露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不知楚临为何现在要揭露她的身份。最先惊讶的是谢肃。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喃喃道:“怎么会……你与你阿玦,不都死在广陵城了么?你是如何逃出来的?”楚临缓缓揽过她的腰,笑吟吟道:“安国公莫非忘了,当时在书信里,你已经许了令姝给孤?”

谢肃面色变幻,看了看谢令嘉,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谢令姝,缓缓开口:“没错,臣的确许了小女给殿下。”

他望向井边的谢令姝,竟疾言厉色道:“你又是何人?为何冒充我谢氏女儿?”

谢令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泪花都要出来。她捂着胸口,眼中含泪:“我是谁?父亲,我是何人?真是我的好父亲。随即,她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声道:“建康失守,广陵城破,乃至寿春沦陷,皆是安国公谢肃卖国求荣之果!他表面归顺大梁,实则首鼠两端,一面献城邀功,一面在诸地暗中散布流言,散布新朝将重税抄家、清洗旧臣之说,闹得南陈上下人心惶惶,怨声沸腾。恶名由大梁来担,权势却尽归谢氏之手!”她猛地抬头看向楚临,声音愈发尖利:“这位殿下,此等人今日能卖旧主,明日便能卖新君!若大梁皇帝容得下这等背主求荣、反复无常之徒,才是真正要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谢肃早已目眦欲裂,拔剑便要上前。被许恒一枪拦下。楚临淡声道:“安国公莫要恼。如今既然找到玉玺,孤便算完成父皇的嘱托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谢肃:“至于其余的,安国公自行向父皇解释罢。”谢肃冷汗涔涔,万万没想到,此事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抖了出来。他剜了谢令姝一眼,便低头跟在楚临身后。

他凑近谢令嘉,语气带了些讨好:“嘉……不,姝儿,殿下待你可还好?”谢令嘉没想到自己这个父亲脸皮竞如此之厚,故意落下几步,低声冷笑道:“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谢肃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低声道:“姝儿,你可记得,如今你是谢家的荣耀。若谢家覆灭,你自然也会被厌弃。要好好侍奉殿下,明白么?”他从袖中掏出一瓶药丸,悄悄递给了谢令嘉。她心心中一动,又腹诽:父亲到底控制了多少人?随身还带着解药瓶。不过这好歹是解药,不拿白不拿。便不动声色地接下了。拿完后,她快步跟上了楚临。

陈朝覆灭,楚临命人暂时将皇室看管,待日后便带他们去洛阳,等候梁帝发落。

又是一阵忙碌,楚临才带着谢令嘉回去。方一回屋,他便离开议事去了。谢令嘉小憩了片刻后,便走到窗边愣神。门被人推开,两个少女进来,毕恭毕敬地朝她行礼。

“娘子醒了?”

“奴婢等奉殿下之命,来侍候夫人。”

谢令嘉一愣,随即让她们进来。楚临不喜旁人侍候,在洛阳时身边便只有寥寥几人。更别说行军至此,更是只有随风随侍在侧。随风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服侍他端茶倒水、更衣洗漱。于是大多时候,楚临都亲力亲为。

很难想象,身为天潢贵胄,竞没什么人随侍。怪不得燕王美名在朝野流传,也不乏他平日作风清简的缘故。她让二人坐下,那两个少女面面相觑,低声道不敢。谢令嘉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你们不必对我客气。”“因为我也只是侍候你们殿下的,不算什么夫人。叫我谢娘子即可。”那二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多言。谢令嘉温声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高挑些的忙道:“奴婢叫清竹。这是小妹,名为清荷。”她点点头:“好。劳烦你们替我打听一下,何处有水,我想沐浴,多谢了。还有,可否替我拿一套你们平日穿的衣服?”二女立刻低声道是。

不过片刻,她们便合力端着一个大木桶进了屋。谢令嘉看着她们忙忙碌碌,笑着摇了摇头:“多谢了。你们出去罢。”待屋门关闭,她褪去衣裳,沉入水中。

身上的酸痛今日好了些,只是痕迹还在。

正此时,门又被推开了。谢令嘉赶紧缩回去,水没过了肩头。她提高音量道:“我说了,不必你们侍候,我自己来便可。”身后却未传来回应。沉稳的脚步声响起,门便被关上了。她不知人是出去了还是进来了,扭头去看。

这一望,便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她一惊,将自己在水里沉得更低了。

楚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青丝飘在水中,雪白的肩头堪堪浮在水面。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他呼吸微滞。

连水珠从那柔美雪白的背脊上滚落,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面上仍旧淡淡,低声道:“为何不让人侍候?”谢令嘉有些尴尬,快速道:“殿下不是说,到建康为止,都让我扮作婢女掩人耳目么?怎么反而还派两个侍女来伺候我。”楚临拿起一旁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发丝,低声道:“行军时掩人耳目,让你扮作婢女随侍,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方便罢了。”“今日我在众人面前,算是将你的身份落实了。你便是南陈谢家的谢令姝。”

“日后回了洛阳,我会上书父皇,你可顺理成章地留在我身边。”“届时,莫非嘉娘还想只做个婢女不成?”少女静静浸在水中,如同一座雕塑。没了发丝的遮挡,雪白削瘦的蝴蝶骨便露在了外面。

楚临言下之意,是要纳她入府。

无论他是想让她为正妃,还是做个侧室夫人,她都不愿。谢令嘉心中忽然觉得很累,却又不甘心。她于是低声道:“殿下可否容我想想。”

难得的温软,没有顶撞,没有带着恨意的眼神。杏眼怔怔的,有些木然。楚临看着她愣怔的神情,心中忽地涌起一股爱怜,轻声哄道:“不急。”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瞧,他只要略逼迫她些,人便乖乖地转了性子。昨日还瞪着他说恨他的人,今日便似被磨平了些棱角,犹豫着,朝他靠近了些。这令他更想得寸进尺。

于是他靠近,用软巾裹住她,将她抱起。楚临清隽的眼中此刻一片幽深,低语道:“身子可好些了?”

谢令嘉眼睫垂着,心中有些抗拒。身上还酸痛着,她并没有什么心情陪他。可她只是点了点头,默许了那人的动作。

她已然下了决心。既然在他身边的时日还长,便不要总在言语与行动上惹恼他。

只是有些事,可以作为筹码与手段。

例如现在。

月白的帐中,影影绰绰有两道人影起伏。有纤细的手从床边无力垂落,而后便被捉了回去。

谢令嘉额头浸着细密的汗,额发被打湿,贴在额前。这回她很清醒,蹙着眉,俏脸有些苍白。

没了那药,她便承受得有些吃力。

许久后,那声音才逐渐平息。

她侧眼瞥了一眼楚临。他紧实的胸膛与小腹上亦有薄汗,此刻漂亮的眼中带着几分餍足,与平日十分不同,让她不敢多看。她垂着眼,绞了绞被角,试探着开口:“殿下,夏侯逸他如何了?可醒来了?”

听文君说,男子在这种事后被提要求,便更容易答应些。虽然她方才没怎么迎合,可到底未曾拒绝他。楚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半露在外头的锁骨。他缓缓开口:"嘉娘骗我。”

“嘉娘明明说过,你最厌恶那夏侯逸。究竟是何时,你与他成了至交好友?”

她瞳孔一缩,顿时一噎。

楚临知道,这是她逃离前编的鬼话,他为何还拿出来说道?她有些艰涩地开口:“对不住,殿下。嘉娘以后不会欺瞒殿下了。”“但我与夏侯逸之间,确实只是朋友之谊。我虚长他两岁,待他如同阿姊待阿弟一般。”

楚临披衣起身,未曾看她,只是淡笑道:“那我便原谅你这一回。”谢令嘉忙道:“那我可否去看看他?”

楚临系腰间衣带的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若日后嘉娘表现得如今日一般乖觉,我可以考虑让你去看他一眼。”

“那……“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今日殿下可否容我出去逛逛?与那两个侍女一起。”

楚临斟茶,温声道:“这里毕竞是南陈,今日建康方平定,外头不安全。若想出去,待日后离开了南陈,我陪你去逛。”他嗓音温润,却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谢令嘉顿时脸色铁青,胸口起伏间,终是将那股怒气勉强压了下来。欺人太甚!

白白轻薄了她,便翻脸不认人。不让她看夏侯逸倒情有可原,眼下将她拘在身边,连门都不让出,难道自建康回洛阳这一路,她便只能日日在床榻上对着他不成?

那简直是让她活活憋死!

怒气上涌,她不再低眉顺眼,眼中再次含了冷霜。自顾自穿上衣服,便不想再理那人。

见她横眉冷对,楚临轻笑,悠悠道:“话还没说完。”“方才你父亲给你的那一月一次的解药,你便不用吃了。我这里有从苗疆找来的解药,你拿着罢。”

说罢,他拿起桌上一瓶药丸递给她。谢令嘉半信半疑地服了下去:“我身上这毒,便完全解了?”

楚临含笑看她,点了点头。又道:“若实在闷得慌,便在院中走走。”她冷着的脸立刻缓和了些许,只是语气仍旧硬邦邦的,望着他开口:“多谢殿下相送解药。”

楚临看她,忽而抚了抚她的发丝,温声道:“嘉娘,在建康这么多年,可有至亲好友想见?”

闻言,谢令嘉背后一寒。可她面上十分镇定,状似思考,片刻后果断道:“不曾。”

楚临盯着她的眼睛,蹙眉道:“是么?我们嘉娘从前,可还真是可怜。”说罢,他将她搂进怀里。

谢令嘉在他怀中,嘴唇有些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小妹还在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