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小云七岁了,永远七岁(1 / 1)

又过了一年。

小云七岁了。

她已经被黑斑侵蚀得不成样子。

那些曾经只是斑点的东西,如今已经连成了片,像是长满了丑陋的黑色霉菌,爬满了她的身体,甚至蔓延到了她的脸上。

小云半边稚嫩的小脸,都被可怖的黑色所覆盖。

她几乎无法下地走路了,大部分时间都处於昏睡和癲狂的交替中。

拓跋峰也变了。

几年来的奔波,绝望,一次次目睹亲族死亡,一次次看著女儿在痛苦中挣扎,早已將他摧垮。

他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髮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里面夹杂著许多白髮。

明明是正值壮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个邋遢的老人。

但只有那双握刀的手,依旧稳定。

这一天,拓跋峰沉默地將小云抱了起来,来到了祭祀墓室。

他將女儿轻轻地放在了棺材前的石床上,那张曾经是无数守墓人终结生命的地方。

小云此刻却是清醒的。

她安静地躺著,看著头顶昏暗的墓室穹顶,眼里是清澈的。

“爹爹,”她的声音很虚弱,气若游丝,“別难过呀。”

拓跋峰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他跪在石床边,紧紧握著女儿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云反而安慰起他来,“阿爷不在了,娘亲不在了,叔叔伯伯们也都不在了轮,也该轮到我了。”

“小云只是该去陪他们了。”

她的视线转向石棺,眼神里带著一丝歉意。

“我之前还跟您说,等我长大了,要保护爹爹呢现在看来,可能没办法实现啦。”

她费力地转回头,看著已经瘦削到脱相的父亲。

小云的眼里充满了心疼。

“不过没关係。”

“反正小云也要死了。”

“爹爹,你把小云的血放干吧。”

“多放一点,神墓的封印就能撑得更久一点。”

“外面的怪物那么多,爹爹累了,就来墓里躲一躲。”

“这样也算是小云保护了爹爹吧”

她说著,语气里甚至带著一点小小的期待。

仿佛能用自己的死,为爹爹换来片刻喘息的机会,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拓跋峰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跪倒在石床边,紧紧抓住女儿枯瘦的手,把脸埋在她小小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小云只是温柔地看著他,轻轻地说:“爹爹不哭”

“小云不怕的。”

就在这时,她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黑斑骤然变得深邃。

癲狂再次发作。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瞬间被血色覆盖,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小云!”拓跋峰死死按住她。

但小云已经认不出他了,她嘶吼著,挥舞著手臂,指甲在石台上抓出刺耳的声音。

“杀杀了你们”

“怪物都是怪物”

癲狂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小云突然喷出一大口黑、血,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她的眼神恢復了片刻的清明,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她看著拓跋峰,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有口型,依稀能辨出两个字。

爹爹

然后,那最后一点光亮,也从她眼中彻底消失了。

小小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小云今年才七岁,她以后永远都是七岁。

拓跋峰僵住了。

他保持著按住女儿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墓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很久。

拓跋峰才缓缓地鬆开了手。

他低头,看著女儿狰狞的睡顏,看著那爬满黑斑,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的小脸。

然后,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啊——!!!”

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迴荡,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仿佛整个神墓都在跟著哭泣。

他哭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然后,他颤抖著手,拿起了刀。

他遵照女儿的遗愿,开始放血。

带著污秽气息的血液,从女孩纤细的手腕流出,滴在棺盖,又顺著棺材上的纹路流淌。

拓跋峰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在进行著世间最神圣,也最残酷的仪式。

放完了血,他抱起女儿轻飘飘的,已经没有温度的尸体,紧紧搂在怀里。

他把脸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喃喃自语,语无伦次。

“小云不怕”

“爹在这儿”

“爹送你去个好地方”

“那里有红花有绿草有会唱歌的鸟儿”

“没有黑斑没有怪物也没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根本没有那样的地方。

守墓一族,罪孽深重,死后魂魄不得超生,还要在神墓之外,承受无尽酷刑,赎清血脉里的罪业。

他的女儿,身上流淌著他的血,自然也背负著这份罪。

她连死,都不得安寧。

拓跋峰开始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这是乾尸看到的,拓跋峰第三次哭泣。

第一次,是在他还是个少年时,因为想离开西域而被父亲斥责,他跪在棺槨前,哭得满是委屈和不甘。

第二次,是在他父亲死后,他哭得隱忍而绝望,一夜之间从一个少年长成了男人。

而这一次,是他抱著女儿的尸体,哭得天崩地裂,哭得肝肠寸断。

守墓一族,如今,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他哭著,笑著,像个疯子。

乾尸看到,拓跋峰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眼神空洞地环顾著墓室,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沾著女儿鲜血的刀。

刀锋冰冷,映出他枯槁面容。

拓跋峰將刀锋,横向了自己的颈间。

眼神空洞,了无生趣。

爹死了,娘死了,兄弟死了,族人死绝了。

现在,连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掛,唯一的温暖,也离开了。

他还活著干什么

继续守著这座带来无尽灾难的神墓

继续在这片绝望的黄沙里,像孤魂野鬼一样苟延残喘

不如就这样结束吧。

和女儿一起。

刀锋微微嵌入皮肤,沁出一线血珠。

拓跋峰闭上眼,手上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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