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绕过地上那几个被摁得满脸烂泥的互助会同伙,不紧不慢地走向左侧的科考队阵地。
十二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也隨著他的步子一点点抬高。
枪身保养得极好,前护木的桐油色泽匀净,枪管乌亮,连刺刀座的螺纹里都找不到半点锈斑。
五十二年过去,这帮人把枪伺候得比自己的命还金贵。
江枫在距离队列不到五米的位置站定。
他正面对著的,是十二个经歷过七十年代野外勘探的老兵。
他们的枪法如何无须猜测,这群人就算闭著眼睛打靶,也能打出满环的成绩。
顾远山站在战斗队形的最前方,两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如松。
他终於开口。
“小伙子,你嘴皮子利索,我们都看见了。”
他朝江枫身后瞥了一眼,互助会那群人还在內斗,叫骂声不绝於耳。
“但我们第三勘探组,不吃你这一套。”
顾远山抽出右臂,掌心朝下虚按了一下。
一个標准的指挥手势。
身后十一个队员的枪口齐刷刷下落三寸,从瞄准心臟的位置移向腰腹,算是给足了最后的体面。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江枫歪了歪头,打量著顾远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而后他开口定下了基调。
“顾队长,这第二卦,就给你们第三勘探组算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远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身后第二排的一个老兵,枪口向上抬了两分,又被旁边的战友用手肘硬生生顶了回去。
“用不著你算。”
顾远山的回答像块石头,又冷又硬。
“我们自己的烂帐,自己心里清楚。”
江枫並未理会。
他低下头,右脚鞋底在碎砖上轻轻碾动,確定了自己站立的方位。
正南偏西。
梅花易数起卦,天地万物,皆可入局。
年月日时是数,方位色彩是数,飞花落叶亦是数。
江枫的语速平缓,吐字分明。
“甲寅年。”
顾远山的肩膀向上抬高了两分。
一九七四,正是甲寅年,也是他们整队人马扎进这十万大山的年头。
“寅属木。”
江枫抬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画下一道竖线。
“当下时辰为午,午属火。”
他的指尖一横,画出一个交叉的十字。
“木能生火,但火势过旺,木头自身便会焚为灰烬。
江枫收回目光,视线直逼顾远山的双眼。
“火旺到极致,木必焚毁,此为离卦,火需附著在实物上燃烧,一旦脱离,自身便会熄灭。”
“离卦,主中空。”
他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表面看著繁花似锦,內里早就空了,只剩一个无用的壳子。”
顾远山再不发一言。
后方十一个老兵虽然端枪姿势极稳,但其中三人的呼吸节奏,已经乱了章法。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荀白,双手扣紧了扶手。
那位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上身前倾,耷拉的眼皮下,目光正来回审度。
那是老江湖瞧见同行展露绝活时,才会有的神情。
江枫的推演並未停歇。
“先天起卦,甲寅年寅数三,当年进山在八月取数八,时辰合参之后,动爻便定在第四位。” 他单手在虚空中一划,两实一断,画出震卦的架势。
“下卦震木,上卦离火,此为火雷噬嗑。”
火雷噬嗑,其本意便是咬碎口中的硬物,是依仗强横手段打穿障碍的刑罚之局。
“噬嗑卦,讲究的就是一个硬啃。”
江枫看著顾远山。
“顾队长,你们当年执行的,不就是一项强行打通的任务么,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块骨头你们也硬生生啃下去了,对不对?”
顾远山闭著嘴。
他不做反驳,也不出声应和,身形如磐石般立在原地,標准的军姿分毫未变。
但他胸膛的起伏,早已紊乱不堪。
江枫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再推变卦,第四爻阴阳互换,卦象便直指坤局。”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
“坤为地,是纯阴之象,六爻皆阴,再无半点活气流转。”
他收回右手,揣回了口袋。
“坤主极阴,换句话说,便是入土为安。”
“从拼死执行任务,一步就跨到了入土为安,当中没有转折,也找不到缓衝。”
“这是一脚踩到底的绝杀之局。”
江枫的目光扫过那十一张脸。
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最年轻的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
此刻,这群人脸上掛著同一种神情。
不是愤怒,也非畏惧。
那是一种陈年伤疤被活活撕开后,拼了命也想重新盖住的痛苦和挣扎。
江枫轻轻嘆了口气,將算出的终局,当眾亮了出来。
“万般皆苦,眾生可渡,唯独你们这一局,神仙难救,顾队长。”
“你的卦象里,没有生机。”
“只有死灰。”
“一九七四年八月,你带著第三勘探组十二人硬闯地下三十米,撞上了那场磁场风暴。”
“整整十二个人,全都死在了下面。”
此言一出,偌大的空地再听不见半点杂音。
那份死寂,远非活人闭嘴那么简单。
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顾远山的喉结疯狂滚动。
他的嘴唇开合了好几次。
却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
队列右侧那个圆脸队员,手里的步枪枪口耷拉到地,挺拔的军姿当场就泄了气。
他扭头去看旁边的人。
他的战友没有理会他。
那个战友正盯著自己泛白的双手出神。
江枫的言语没有留半分情面。
“我刚刚才从那条死路里爬回人间。”
“下面的阵眼我趟过了,毒泥,弩箭,自毁机关,我也都亲身领教了一遍。”
“我能留著一口气爬上来,全凭我有保命的底牌。”
“但你们,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的视线锁定了顾远山的双眼。
“七四年的勘探队,凭著那些简陋的仪器,就敢去闯两千年前布下的凶阵。”
“我拿著图纸和你的仪器,拼著算废一个卦局才侥倖逃生,而你们当年,是赤著脚往刀山上踩。”
“连生门死门都分不清楚。”
江枫的语调放缓了。
“老队长,这件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