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食指悬停,直指太师椅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老怪物。
荀白连坐姿都没换,稳稳靠著椅背。
他两手搁在扶手末端,十指垂下,端著一副庙里泥塑金身的架子。
“连下两城,一卦扒了互助会的秘密,一卦送走十二个死了五十余年的兵痞。”
荀白眼皮微垂,嘴角扯动两下,挤出一个乾巴的笑意。
“確实有点东西。”
江枫没搭腔,手指依旧指著。
荀白下巴微抬,往椅背深处靠去。
“不过你这根指头,今天算是指错人了。”
他抬起左手,食指中指併拢,在半空画了个虚圆。
动作慢条斯理,拿捏著修行人的做作腔调。
“老夫命盘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拿周天术数推我的因果,纯属竹篮打水。”
这话放得极满。
后头二十多个方士弟子听完,腰杆直挺,手里削尖的短棍齐刷刷往上扬高两寸。
江枫收回食指,右手揣兜,左手拍打两下袖口沾著的烂泥。
“成,既然老先生底气这么足,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江枫视线偏转,扫过周遭活物死物。
观天色,定方位,打量那把太师椅的榆木纹路,最后盯住荀白袖口露出的半截黑屏计算器。
梅花易数,万物皆数。
江枫开口定盘,咬字清晰。
“你穿青灰布袍,青属木。”
“手里揣著塑料壳计算器,塑料脱胎於石化,归土。”
“坐下这把太师椅是榆木,木中带枯。”
江枫收回视线,直视荀白那张老脸。
“你眼球充血泛红,压著火气,红属火。”
荀白眉骨微颤,转眼又压了下去。
他身后的瘦脸弟子往前迈出半步,短棍横胸,两只眼珠子死盯江枫。
圆脸弟子慢了半拍,跟著挪动脚步,两人一左一右把太师椅护得死紧。
后排二十来號人阵型收缩,短棍压低,木尖斜指前方。
方士阵营的敌意在此刻直接拉满。
江枫扫过那一圈棍尖,神色全无波澜,全当在看路边野草。
“体卦,巽木。用卦,坎水。”
“水生木,本该是大吉之象。”
他停顿一秒。
“但这局不对。”
“哪处不对?”荀白反问。
江枫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半空虚握后鬆开。
“坎水过重,巽木过朽。”
“水往木头里强灌,这不是滋养,叫浸泡。”
“泡久了的木头长啥样,老先生心里有数。”
“从外面瞧,树皮包著,顏色掛著,还能杵得笔直。”
“可只要拿手一扒拉,整根木头从里到外全是粉渣。
他收回手,双手插兜。
“外水强灌,客木朽烂,此乃倒反天罡之局。”
这番批断砸下,方士队列里有两人下意识咽咽口水。
荀白麵皮未动,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往里收缩半分。
江枫迈步上前,离太师椅只剩不到三米。
他视线从荀白额头往下刮,扫过眉骨、鼻樑,停在下巴处。
“老先生这张脸,我拿相术再给你盘一盘。”
“中停从眉骨到鼻尖,骨架撑得极足,颧骨高耸,鼻樑挺拔,精气神全聚在此处。”
“可下停呢?”
江枫偏头打量。
“下巴內瘪,法令纹极浅,人中短窄。” “这是一张顶多活了四五十年的脸皮。”
荀白右手抬离扶手。
那手极稳,五指平展,掌心朝下虚压,示意弟子別乱动。
“你的相面手艺,老夫认你有几分道行。”
“可单凭一张皮囊的年岁,就想全盘否决两千年道行,未免太过荒谬。”
荀白上身脱离椅背,双手重拍扶手,榆木发出闷响。
“老夫亲眼见证始皇帝泰山封禪,叩问长生!”
“亲手接过徐福东渡前,留在丹炉里的半捧残灰!”
“两千年风霜雨雪,从老夫指缝里一粒粒漏过。你一个活不过半年的將死之人,凭什么来碰瓷老夫的岁月!”
这番话声势极大。
方士弟子们受这气场刺激,木棍齐齐上扬,二十多號人眼里再度燃起狂热。
江枫站在原地,任他吼完。
等那回声在废井广场的残垣间撞了两圈,彻底散尽。
他才平缓出声,一字一顿。
“你的记忆保真。”
“始皇帝泰山封禪保真,徐福东渡也保真。”
“可记忆装脑子里,脑子塞脑壳里,脑壳长脖子上。”
“我今天要盘的,是你脖子以下这堆零件。”
江枫抬高右手,食指直指荀白搭在扶手的那只手。
“你右手虎口到掌根,结著一层极厚的老茧。”
“这层茧的分布走向明明白白,不是握笔磨的,不是持剑磨的,更不是搓泥丸搓的。”
“那是现代工业工具机操作工,常年死握金属摇柄,硬生生熬出来的车工茧。”
荀白手指內卷半寸。
动作极微,却全落在江枫眼里。
“先秦方士手上该长啥茧?磨丹砂、添炉柴、刻竹简留下的印子。”
“你手上这层硬茧,跟先秦八竿子打不著。”
这话一出,太师椅后头那瘦脸弟子低头看去。
他死盯著师父右手的虎口位置,看了两秒,脖侧青筋直跳。
他抬起头,跟旁边的圆脸弟子对上视线。
两人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乱窜。
江枫將这些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往下扒皮。
“再聊聊你袖口里那个计算器。”
“你成天掏出来按两下,端著架子装完高人再塞回去。”
“底下人全当那是法器,是你熬了两千年道行炼出来的绝世宝贝。”
江枫音调下压。
“可那只是一台八十年代末的太阳能计算器,地摊零售价顶多十五块。”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法器。”
“这是这具身体原主,四十年前带进大山的私人物品。”
这几句的杀伤力,直接盖过前面所有的玄学推演。
方士阵营后排左侧,一名年长弟子手里的短棍直接晃动,棍尖垂落指地。
旁边人拿胳膊肘撞他,他毫无反应,两眼死盯荀白袖口,看那截露出的黑色塑料边角。
江枫声音再降半度。
“荀白。”
他头一回直呼其名,彻底扯下先生的尊称。
“你压根没捞著长生。”
“你手上的茧是四十年份,口袋里的计算器是四十年份,你这骨龄撑死也就五十来岁。”
“你算哪门子活了两千年的方士。”
“你就是个被古代老鬼借尸还魂的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四个字砸下,废井广场的空气彻底凝滯。
荀白坐在太师椅上,身形定格。
那双老眼不再浑浊,內里情绪剧烈翻搅,惊惧与暴怒混杂,彻底破了防。
瘦脸和圆脸弟子同时后退半步,撞上后头同门的肩膀,那同门也正往后退缩。
信仰这玩意儿,砌墙需要十几年,塌房只需一句话。
只要这话锤得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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