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巍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

这完全就是写给研究者看的使用说明书啊。

顾清尘真的把肖宿那种跳跃式的天才思维，翻译成了普通研究者能一步步跟上的逻辑链条。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讲的是顾—辛流型的构造。

这是整个理论的核心。

顾清尘把肖宿论文中那个高度浓缩的构造拆成了五个小节，局部模型、奇点分类、加权度量的构造、整体粘合、不变量的定义。

每个小节还都有详细的推导和例子。

第三章是弗洛尔同调在顾—辛流型上的计算。

这一章最难，但顾清尘的处理很巧妙，他没有直接讲抽象的弗洛尔同调理论，而是先从最简单的例子开始。

把顾—辛流型上的弗洛尔同调，和某个已知的、容易计算的同调群联繫起来。

然后逐步推广，每一步都给出具体的计算方法和例子。

俞巍翻到第四章，停了下来。

第四章的標题是应用与展望。

顾清尘在这里列出了几个可能的应用方向：数论中的l函数、镜像对称中的高 gen 计数、量子计算中的退相干问题、计算化学中的电子结构模擬。

每个方向都只有几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很扎实，可以看出这是具体的、可操作的思路。

俞巍看完这一段，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以看出来顾清尘真的是费了心思的，他把肖宿搭建的那个庞大的、复杂的、让大多数人望而生畏的数学框架，拆成了一条一条清晰的路，然后在每条路的入口处立了一块牌子，写上了这条路通向哪里。

“老师，”俞巍合上讲义，抬起头，“您的讲义，比我预想的要完整得多。”

顾清尘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还差得远。肖宿的框架太深了，我整理了两个月，也只敢说自己理解了百分之七八十。有些地方，尤其是第三章后半部分和第五章，我自己都没完全吃透，只能先把肖宿的原话抄上去，后面再慢慢改。”

他顿了顿，又说：“你之后要是有空，来我办公室拿一份完整的电子版。帮我看一看，尤其是第二章和第三章的衔接部分，我觉得还可以写得再清楚一点。”

俞巍点头：“好”

两人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肖宿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髮有点乱，像是刚从书桌前站起来就直接出门了。

手里攥著一个u盘，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径直走到顾清尘身边。

“顾叔叔。”

“来了，坐。”

顾清尘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这是俞巍，你大师兄。之前在西秦大学，这次调到研究中心来了。”

肖宿看向俞巍，点了点头，“你好。”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俞巍看著面前这个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肖宿的照片。

网上的、论文首页的、学术报导里的。

那些照片里的肖宿，要么站在讲台上，要么坐在书桌前，表情永远是一样的，平静，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真人坐在面前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首先是年纪。

照片可以淡化年龄感，但真人不行。

肖宿坐在那里，脸上的线条还带著少年特有的柔和，下巴尖尖的，手指细长，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孩子。

还有那双眼睛。

太清澈了，肖宿抬起眼看他的时候，俞巍甚至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傲慢，没有炫耀，只有平静。

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衝击。

俞巍做了十几年数学，见过很多聪明人。

有些人聪明得像刀，锋利，但你知道他在用力。

有些人聪明得像水，柔韧，但你知道他就是很绕。

可肖宿不是。

他的那种聪明，像空气，无处不在，但你抓不住，也感觉不到它在用力。

俞巍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一句话：“真正的天才，不是跑得比別人快，而是他走路的速度，就是你跑步的速度。”

他现在理解了这句话。

“肖宿，”俞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那篇辛几何的论文，我读了一个多月。第三章那个弗洛尔同调的计算方法，对我的启发很大。”

肖宿看著他点了点头。

“那个方法还不完美，”他说，“在非紧的情形下，还需要处理边界项。我最近在补这一块。”

俞巍愣了一下。

非紧的情形，那是弗洛尔同调理论中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肖宿的论文里只处理了紧致流形的情形，俞巍自己也想过怎么推广到非紧的情况，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工具。

现在肖宿说在补，那就意味著——

“你在做非紧的推广？”俞巍问。

肖宿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在做，和ns方程那边的问题有一些关联。”

ns方程。

俞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ns方程在数学上的难点之一，就是它定义在一个非紧的位形空间上，流体可以在无限大的区域中流动，边界条件如何处理、无穷远处的行为如何控制，这些问题的本质，就是非紧流形上的偏微分方程理论。

而弗洛尔同调，恰恰是处理非紧流形上几何问题的工具之一。

肖宿说和ns方程那边的问题有一些关联，意思可能是他在用顾—辛框架的方法，去处理ns方程中那些非紧边界带来的困难。

俞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就著那股凉意，把心里的震动压了下去。

顾清尘在旁边注意到了俞巍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行了，”顾清尘笑著打圆场，“先吃饭，学术的事等会儿再说。老板娘，鱼头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老板娘端著一个大盘子从后厨出来，红彤彤的剁椒铺在鱼头上，热油浇上去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香气瞬间瀰漫了整间小店。

剁椒鱼头放在桌子正中央，周围依次摆上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蒜蓉空心菜。

酸辣汤最后上，满满一盆，汤麵上飘著蛋花和葱花。

“来来来，动筷子，”顾清尘招呼大家，“俞巍，你尝尝这个鱼头，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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