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体力学里有一个古老的问题:怎么判断两个流场是相同的?
不是数值上的相同,而是结构上的相同。
比如说,一个绕圆柱的流动和一个绕方柱的流动,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吗?
还是不同的?
这个问题以前没有好的答案。
你只能比速度场、比压力场、比涡量场,但这些量都是数值的,会隨著具体的边界条件变化。
你不知道哪些差异是本质的,哪些只是表象。
而现在肖宿给出了一个答案:看和乐。
如果两个流场的和乐算子相同,那么它们在几何上就是等价的。
和乐是流场的指纹,是独一无二的,不会隨著坐標系的选择而改变,不会隨著微小的扰动而改变,只依赖於流场本身的拓扑结构。
周忠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杨振寧的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里,杨振寧说,物理学的进步往往不是来自於解决旧问题,而是来自於提出新的问题、使用新的语言。
麦克斯韦方程组用场的语言重新表述了电磁学,从此电磁学就变成了场论。
爱因斯坦用黎曼几何重新表述了引力,从此引力就变成了几何。
而现在,肖宿用和乐的语言重新表述流体力学。
给了整个领域一套新的工具。
周忠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他在这行干了五十年,见过太多次突破和进展。
大多数时候,那些所谓的突破只是在已有的框架里修修补补,往墙上多添一块砖。
但肖宿重新画了一张图纸。
就像那些教授说的,他重新修建了一座物理大厦。
他拿起桌上的论文,翻到引言部分,又读了一遍那段话:
“本文旨在为navier-stokes方程的研究引入一个新的几何不变量,和乐。
该不变量在三维不可压缩流的框架下定义,通过与经典涡量场的积分关係,建立了流动的局部性质与整体拓扑之间的联繫。
这一构造为流体力学的数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语言,可能对理解湍流、涡结构演化等长期存在的问题有所助益。”
周忠读了两遍。
措辞很克制。
非常克制。
没有“突破”,没有“划时代”,没有“根本性进展”。
只是“引入一个新的几何不变量”“提供了新的语言”“可能有所助益”。
但周忠知道,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不需要在论文里大喊大叫。
东西摆在那里,懂的人自然知道它有多重。
周忠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计算机系那边和肖宿合作,搞了一个自监督学习的框架,发了顶刊。
后来化学系的万匯杨找肖宿帮忙,解决了一个计算化学的模型问题,发了jacs封面。
再后来华清的丁克林那边,听说也拿到了肖宿的抗量子密码框架,直接搞了个大项目。
而物理系呢?
物理系什么都没捞著。
周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来,去年年底的时候,物理学院的院长齐房军还在院里的会议上说,要加强交叉学科合作、拓展研究视野、积极对接校內外优势资源。
说得一套一套的,结果呢? 人家计算机、化学、甚至华清都跟肖宿合作上了,物理系还在原地踏步。
齐房军。
周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满。
齐房军是他的硕博生,当年也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聪明,能干,学术做得不错,后来接了物理学院院长的位子。
但这两年,周忠总觉得他太安於现状了。
守著物理系那一亩三分地,按部就班地申请项目、发论文、带学生,没什么大错,但也没什么大动作。
现在好了,人家肖宿在物理学的核心问题上发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论文,物理系连个合作都没捞著。
周忠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把论文往桌上一拍,摘下老花镜,手指用力攥了攥镜腿。
“这个齐房军,”他低声骂了一句,“守著金饭碗要饭。”
他当即就拿起电话给齐房军打了过去。
电话那边,齐房军正伏在办公桌上,面前摊著的是肖宿那篇论文的列印稿。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了,此刻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死结。
论文里那些关於和乐群、联络曲率、纤维丛的论述,像一道道高墙,每翻过一堵,前面还有十堵。
终究是老了,不如年轻的时候脑子活络,就这些理论就转了他一下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苦得他直皱眉。
他放下杯子,正要重新捡起那根断掉的思路,手机就炸雷似的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老师。
齐房军连忙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一顿暴风骤雨。
“齐房军,你这个院长是怎么当的!你看看人家肖宿,发了一篇什么样的论文!你物理学院那么大一个摊子,连个招呼都没跟人家打过?竟然连个掛名都没有。”
“一篇物理领域的重要论文竟然只有京大数学系的名头,物理系还办不办了!”
齐房军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但周忠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周忠身体確实很好,中气足得像六十岁的人,一口气连著骂了齐房军二十多分钟,从物理学院的学术眼光骂到战略布局,从当年的师门传承骂到现在的尸位素餐,字字句句都带著老派学者的火气。
最后他话锋一转,丟下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赶紧给我去找肖宿,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拉到物理学院来!掛个名也好,合带学生也好,总之你把人给我弄过来!”
齐房军握著手机,满脸苦笑。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了,老爷子骂人从来不是真恨你,是恨铁不成钢。
可这要求,实在是
要知道肖宿这样的神仙,齐房军没想法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私下里早就跟江明远旁敲侧击过好几回,江明远那只老狐狸每次都是笑眯眯地打太极,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肖宿是我们数学系的人,你们谁也別想动。
更別说计算机系、化学系、华清那边,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全都在排队等著跟肖宿合作。
他齐房军就算真的豁出这张老脸去把江明远攻克了,难道还能顶得住全校其他理学院的群起围攻?
周忠可不管这些。
骂完了人,老院士把电话一撂,胸口那股邪火总算泄出去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齐房军那条线不靠谱。
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瞻前顾后,做事缺一股狠劲。
不行,得走另一条路。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桌上那部老式座机。
沉吟片刻,他伸手拿起听筒,慢慢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餵?”一个苍老但中气很足的声音。
周忠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老朋友啊,”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隨意,“最近身体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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