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京大。
清晨的阳光越过未名湖东岸的树梢,在博雅塔的塔尖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湖面上的冰已经完全化了,水波在晨风里轻轻荡漾,把塔影揉碎又拼合。
岸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几丛,明黄色的花朵挤在深绿色的枝条上,像是被谁打翻了的顏料盘。
数学楼后面的那栋灰色小楼,今天终於揭开了红布。
“顾辛几何研究中心”几个大字刻在一块深灰色的花岗岩石板上,掛在门口的正上方。
字是请京大的书法大家题的,虽然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但是每一个笔划都透著力度,远远看著都能从中看出蓬勃的风采。
楼前的空地上,从七点半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的到了,现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到了八点,小楼前面的空地上几乎已经被站满了,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梧桐树下,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各种口音在空气中交织,京片子、川话、粤语,偶尔还夹杂著几句英语和德语。
江明远站在门口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
昨晚他只睡了四个小时,把所有流程又过了一遍,確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疏漏。
早上和林宇把胸牌、座次表、同声传译设备、茶歇的点心、投影仪的备用灯泡也全都检查了一遍。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悬在空著的心才终於落地,脸上又掛上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不时和前来的学者寒暄几句。
进场的时候,门口的志愿者开始引导学者就座。
“刘教授,这边请,您的座位在第二排靠左——”
“王老师,胸牌戴好了吗?好好好,里面请——”
“张老师!您从德国回来辛苦了!先喝杯水,讲座九点半才开始——”
小楼一楼的公共討论区被临时改成了签到大厅。
原本摆放的几张圆桌被移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一片开阔的区域,铺著深灰色的地毯。
靠墙的长桌上摆著几大盘点心和水果,咖啡机在角落里嗡嗡地运转著,空气中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气。
但没什么人在吃东西。
所有人都在说话。
討论区里,几个头髮花白的老教授围成一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其中一个穿著深灰色夹克的,是沪上数学系的陈正平教授,做辛几何做了三十年,在国內算是这个领域的元老级人物了。
他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讲义,翻到某一页,用食指点著上面的一个公式。
“这个地方,你们看,”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顾教授把肖宿的构造拆成了五个步骤。我昨天晚上对照著肖宿的原论文看了一遍,发现这个拆法太聪明了。”
旁边一个戴著老花镜的教授凑过来,是北辰大学的章会明,做表示论的。
“我也看了,第二章那个加权度量的构造,肖宿在原论文里只用了两页,我读了三遍都没完全吃透。
顾教授把它拆成了三个引理、两个例子,还有一个註记解释为什么要这么构造,一下子就清晰很多了。”
“顾教授这个讲义要是出版了,绝对是国內辛几何教学的里程碑,”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江浙大学的孙立人,“以前我们给学生开辛几何的课,教材只能用国外的,例子也都是国外的。现在好了,有自己的东西了。”
几个人同时点头。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靠过道的位置。
何鸿鵠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手里端著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正和旁边一个同样来自川蜀地区的教授聊天。
那个教授姓罗,是他在川蜀大学数学系的老同事,这次也申请了研究中心的访问学者名额。
“鸿鵠,你在这边还习惯吗?”罗教授问,语气里带著关心。
“还算习惯吧,”何鸿鵠点点头,“京大给的待遇安排和川蜀大学的没什么区別,同事也比较和善。”
“那你见到肖宿了?”
“见了,之前一起吃过饭。”
罗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样?什么感觉?”
何鸿鵠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来。
“是个很乾脆的人。”
“乾脆?”
“对。”
何鸿鵠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著一种经过观察之后的篤定,“肖宿是个特別的人,他不跟你客套,也不会和你寒暄,更不会跟你绕弯子。你问他问题,他觉得有价值的,就会很认真地回答;他要是觉得没价值的,会直接告诉你这个问题不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意思的是,他的有价值和没价值,不是看问题难不难。有些很难的问题,他觉得方向不对,也不愿意多花时间。”
罗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和他交流的如何?”
“很高效,之前我问了他几个关於非紧弗洛尔同调的问题,他回答的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吗,跟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不是在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话,你是在跟一个一个知识宝库沟通。
他的学识好像没有边界,无论什么问题你在他那里都能得到答案。
而且,你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思维方式、他的判断力、他对问题的直觉,都是远超顶级学者的。
但他的表达方式又很直接,没有那些学术圈里常见的弯弯绕绕,我相信,每一个和肖宿沟通过的学者都会被他的独特魅力所折服。”
罗教授笑了:“那你觉得,跟著他能学到东西吗?”
“肯定能。”他说,语气很確定,“他的智慧远超我们的想像,没有人在他身边还能停止不前。”
罗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鸿鵠,你来对了。”
何鸿鵠矜持的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小楼门口的签到台后面,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正在搬一箱矿泉水。
陆奇是京大物理系大二的学生,今年二十岁。
说他高大都有点谦虚了。
他一米九几的个头,站在人群里简直就像一棵移动的白杨树。
肩膀宽,手臂长,手掌大得能单手抓起篮球。
但很明显能看出他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壮,而是那种从小干活干出来的结实,骨架子天生就很大,肌肉是自然长出来的,穿著衣服看不出来,但是一抬手,小臂上的青筋都自然的鼓起来了。
他把一箱矿泉水从门口搬到茶水间,脸不红气不喘,然后又折回去搬第二箱。
旁边的志愿者同学想帮忙,被他一只手挡开了。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行。”
声音低沉,带著点沙哑,像是嗓子还没完全长开。
陆奇是哈松市人。
其实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哈松人,因为他只是在哈松市福利院门口被捡到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雪夜,那天的温度能有零下二十多度,雪下得能把马路牙子埋住。
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在晚上检查门窗的时候,远远看见门口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她以为是哪个孩子丟的围巾,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婴儿,裹在一件红色的棉袄里,脸都冻得发紫了,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一惊,连忙抱起孩子。
就当她把婴儿抱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小手小脚在她怀里动来动去的,活泼极了。
院长妈妈给他取名叫陆奇。
奇,是奇蹟的奇。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夜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没有被冻坏,没有生病,甚至连哭都没哭一声。
这不是奇蹟是什么?
陆奇从小就聪明,小学的时候,数学老师讲鸡兔同笼问题,列了一个方程,x+y=35,2x+4y=94。
老师说,解出这个方程就能得到答案。
陆奇甚至都没有计算,当即就举手说,老师,不用解方程也能知道,如果全是兔子,腿是140条,多了46条,每换一只鸡少两条腿,所以鸡是23只,兔子是12只。
老师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你你怎么想到的?”
陆奇说:“这很明显呀,看一下就知道了。”
初中物理课,老师讲光的折射,说光从空气进入水中的时候会偏折。
陆奇举手问:“老师,光为什么会偏折呢?”
老师说,这是实验事实。
陆奇又问:“那有没有一种办法,不用做实验,就能確定光从空气到水里走的路径是时间最短的呢?”
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个问题,要到大学才会学。”
陆奇说:“可是我现在就想学。”
他真的自己去学了。
在哈松市图书馆里,他翻到了一本费曼的《物理定律的本性》,读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本书里讲到了最小作用量原理,物理系统总是沿著作用量最小的路径演化。
光线的折射,就是光在不同介质中走的时间最短的路径。
陆奇看完之后,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坐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物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到一种隱藏在现象之下的、更深的秩序。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站在一条河边,看到水面上有波纹、有漩涡、有涟漪,乱七八糟的,但你忽然意识到,所有这些波纹、漩涡、涟漪,都来自同一种东西,那就是水在流动。
这种感觉是如此奇妙,让他深深的为之著迷。
他想要找到一切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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