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城一听到“垃圾堆”三个字,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刚才那个诡异丑陋、让人不寒而慄的苍老身影。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替老婆挡下这件事,
伸手去接那个袋子:
“爸,还是我去吧。垃圾堆那边脏,晚晴一个女人家”
“住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东海一声暴喝打断。
“我的话,你难道听不懂吗?!”
顾东海勃然大怒,眼睛瞪得像铜铃,指著顾城的鼻子骂道,
“让晚晴去,就是让晚晴去!让你去还有什么用?就要她亲手扔!!”
顾东海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让顾城再一次愣住了。
他彻底懵了。
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女儿性情大变,现在连一向沉稳如山的父亲,也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简直简直和宝贝女儿一个样了。
但他从小在父亲的威严下长大,不敢有丝毫违抗,
只能吶吶地闭上了嘴,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苏晚晴接过袋子,心里不放心地低声叮嘱道:
“那你快去快回,小心点,別靠太近,扔了就赶紧上来。”
苏晚晴其实並没有多在意丈夫的提醒,在她看来,一个垃圾堆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她只是对著丈夫安抚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得意洋洋的“女儿”和面色铁青的公公,
抱著那个布袋子,转身走出了病房。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叩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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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病房內,顾城看著妻子离开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嘆了口气,对父亲说:“爸,那我去办出院手续了。”
说完,也转身离开了病房。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了顾东海和那个冒牌的“凤婆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顾东海看著那个坐在床上,晃荡著两条小腿,悠閒地吃著糖果的“孙女”,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为了麻痹她,为了给楼下的软软和晚晴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短暂的相见机会,
他必须稳住她。
於是,顾东海脸上再次堆起了“慈爱”的笑容,
他坐到床边,用一种更加生动、更加充满诱惑力的语气,
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京都的繁华。
“软软啊,爷爷刚才还没说完呢。到了京都,爷爷就给你买个电视机!
黑白的,能看小人儿在里面唱戏打架,可有意思了!
还有洗衣机,把脏衣服扔进去,它自己就洗乾净了,神奇不神奇?”
“还有啊,咱们不住鸽子笼,爷爷给你弄个带院子的大房子!
院子里给你种上花,再给你扎个鞦韆,好不好?”
这些对於凤婆婆来说,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天堂生活。
她立刻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哪里还有时间去思考苏晚晴为什么要去扔个垃圾,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追著顾东海问东问西,
满心满脑,都是即將到来的那人上人的美好生活。
楼道里的空气有些阴冷,苏晚晴抱著那个布袋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袋子不算重,但她却觉得像是抱著一块千斤巨石,
压得她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布袋里,是她最心爱的那件淡粉色碎花连衣裙,
和丈夫顾城最常穿的那件军装。
她的指尖隔著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件连衣裙柔软的质地。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女儿软软对她最纯粹、最炽热的爱。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软软把这件裙子献宝一样捧到她面前时,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怎样纯净的崇拜和欢喜。
软软曾经不止一次,用她那软糯的小奶音,抱著自己的腿撒娇:
“妈妈,妈妈,你穿这件裙裙最好看啦!是世界上最漂酿的妈妈!”
每次听到女儿这样说,她的心都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甜得化不开。
可现在
她却要亲手將它扔掉。
扔掉女儿最爱的这件衣服,
扔掉这份曾经让她无比珍视的母女间的小礼物。
而更加让苏晚晴心酸的是,
就在刚才,在病房里,当公公说要扔掉这些“晦气”的旧衣服时,
她特意偷偷观察了“女儿”的反应。
她多希望,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疼和不舍。
然而,没有。
那个孩子,她如今的“软软”,只是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眼神里甚至还带著一丝嫌弃和理所当然。
仿佛这件承载著母女俩甜蜜回忆的连衣裙,和地上的其他破烂没什么两样。
她的心里,只有去京都,
只有那些她从未听过的巧克力和可口可乐。
再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女儿越来越骄纵跋扈的脾气,
以及对自己和丈夫越来越不耐烦、呼来喝去的態度
苏晚晴忍不住在楼梯的转角停下脚步,
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嘆得又长又沉,充满了无力和迷惘。
隨后无奈的再次迈开步子。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宝贝女儿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在那段被拐走的日子里,她真的经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以至於性情都扭曲了吗?
心里的念头像一团乱麻,越想越乱,越想越疼。
想著想著,她已经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来到了公公顾东海口中所说的那个垃圾堆。
还没完全走近,一股混杂著烂菜叶子、煤灰和各种说不清的腐败物的酸臭味,
就顺著风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个年代的垃圾堆,就是城市的一块伤疤。
各种废弃物毫无章法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散发著恶臭的小山,
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著。
苏晚晴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最后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布袋子。
她多想就这么转身回去,告诉公公她不扔了。
这可是软软的心意啊!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公公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丈夫那担忧的眼神,
还有为了去掉家里那不知名的“霉运”,
为了一家人能平平安安
苏晚晴闭上眼睛,咬了咬牙。
不管心中再怎么不舍,她別无选择。
她捏著鼻子,快步走到垃圾堆旁边。
她没有像別人那样,远远地就把垃圾隨手扔过去,
而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带著最后一份珍重,
將整个布袋子轻轻地放在了垃圾堆旁一块还算乾净的破砖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放好之后,苏晚晴缓缓地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下一秒
垃圾堆的深处,那堆积如山的破烂后面,
一个蜷缩著的、如同老鼠蟑螂一般毫不起眼的苍老身影,
却像是突然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了一般,
猛地僵住了。
此时软软身上穿著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
脸上、手上满是污垢,
头髮像一团枯草。
她一直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藏在最骯脏的角落,
仿佛想將自己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可就在苏晚晴放下那个布袋子的瞬间,就在她看到那个熟悉的粉色连衣裙一角从袋口露出来的时候,
这个小小的老妇人,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是妈妈
是她的妈妈!
她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见的妈妈!
真正的软软,那个被困在苍老躯壳里的小小灵魂,
在看到苏晚晴的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忘记了自己如今丑陋的模样,忘记了周遭的恶臭,
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痛苦。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还是那么好看,穿著得体的衬衫和长裤,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温柔得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妈妈放下的那个袋子,
看到了那件她最熟悉的、淡粉色的碎花连衣裙。
那是她送给妈妈的裙子!
她还记得,她是怎么踮著脚,在百货商店里挑了好久好久,
才选中了这件她认为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
她还记得妈妈第一次穿上时,在镜子前转圈,
自己在一旁拍著小手,大声喊著“妈妈是仙女”!
可现在,妈妈把它扔掉了
是因为
是因为那个“凤婆婆”不喜欢吗?
是了,那个“坏蛋”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她肯定也不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没关係的,没关係的
只要妈妈好好的,裙子扔掉了也没关係
紧接著,她又看到了妈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悲伤和不舍。
妈妈妈妈也是捨不得的!
她不是自愿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她冰冷的小小身体。
然后,她看到了袋子里,
除了裙子,还有一件爸爸的军装!
是爸爸的衣服!
还有还有一个小小的、藏在衣服褶皱里的东西,那个形状,那个顏色
是她的荷包!
是爷爷给她的,装著六枚铜钱的护身符荷包!
爸爸的衣服,妈妈的裙子,还有她的护身符
它们被放在了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起扔掉?
一个念头,一个被顾东海用“去晦气”的说法包裹著的最真实最温暖的念头,
穿透了那层迷信的外衣,
直接抵达了软软那颗聪慧而敏感的心。
爷爷
是爷爷!
爷爷知道她在这里!
爷爷知道她想爸爸妈妈!
所以,爷爷用这种方式,把爸爸妈妈最重要的东西,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不是扔掉!
这是送给她!
爷爷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软软,爷爷知道是你,爷爷没有放弃你!
你看,爸爸妈妈也在这里!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委屈、感动、酸楚
所有复杂的情绪如同山洪海啸,轰然爆发!
这个小小的、苍老的身影,
如遭雷击一般,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想要喊一声“妈妈”,
却最终没有叫出口。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抖得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她那双本不该属於她的、浑浊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泪水冲刷过她满是污垢的脸颊,
划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她哭著,
却又笑了。
那张苍老而丑陋的脸上,
绽放出一种极致的、灿烂的、令人心碎的笑容。
她就那样,隔著骯脏的垃圾堆,
隔著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痴痴地看著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妈妈的身影。
一眼,
万年。
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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