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未晞,江雾冥冥。
天畔尚有一弯掐痕似的月亮,温家后跨院忽听得一声吱呀,木门轻启,温杏出得屋来。
她叹了口气。
穿书了,还是穿成限制文里的对照组。
想想未来将遇到的什么双口、春口、囚禁口,她一阵牙酸。
算了算了,不想了。
温杏将编好的大辫子甩到脑后,戴上一方青帕,转身进到厨下。
案上有一团昨夜揉好的软面,醒了一夜,她取面擀成薄如蝉翼的皮,又调起水芹菜配碎肉的馅子,撒少许细盐,一点香油,闻起来喷香。
捻起皮儿,挑一点馅,巧手折拢捏合,包得个圆咕隆咚的小馄饨。
馄饨才包了几个,便见小妹温棠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歪倚在厨门口,懒懒散散问道:“姐姐,馄饨是什么馅的?”
温杏忙把她拉到灶前:“芹菜猪肉馅,快进来,还没到夏天呢,穿这般单薄,冻不死你。
怎么起这么早,在船上坐了三个月,不是说下船了要先睡它个一天一宿?”
温棠拢了拢衣襟:“咱们如今在人家女主的地盘上呢,我哪儿睡得着?”
说到这个,姐妹二人四目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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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温家三姐妹,温枣、温杏、温棠,齐齐做得一梦。
一朝惊梦,三人豁然忆起前尘。
原来她们俱是异世魂魄,投胎于大周朝温家。
想起宿世记忆也便罢了,谁知还梦到了一本香艳话本。
话本里说,她们姐妹三人,皆是一本限制文里的炮灰对照组
在一堆山野果体自由搏击、双人骑马骑术交流、于高朋满座中将爱意做到尽兴的限制香艳剧情里,她们终于捋清楚了自己的剧情。
温杏姐妹三个是赤水卫温郎中的孙女,爷爷温老郎中原是太医院院使,因得罪权贵,流配到云贵川一带。
老爷子只生得一女温娘子,小字素纨,温娘子坐家招赘,一连生了三个女儿。
温家在赤水清贫度日多年,温老郎中的弟弟,温家二老爷终于疏通关系,将他们接回京城。
二老爷府中,有位孙小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正是话本里的女主。
二老爷念同族情分,好心救温家大房于水火中,又收留温家大房,偏她姊妹三人不识恩德,反倒暗生忌恨之心。
话本里说,大姐温枣,惯装得慈软面皮,日日在外施粥散药,沽名钓誉;
二妹温杏,为讨长辈欢心习学温家祖传医术,借为京城贵妇治病的名头,结交权贵;
小妹温棠,勾风撩月,引得京中王孙子弟绕身趋奉,一心只想上嫁;
三人踩着二房基业博名谋利,反倒将二老爷一门拖得凋零败落。
女主重生后,前世仇怨历历在目。
她一边应付忠犬竹马与天降未婚夫,一边略施手段,叫温家三姊妹得罪各方反派。
这些反派,读作反派,写作便太。
许是为了衬托女主的甜车有多甜,温家三姐妹的痛车就有多痛。
温枣被苗疆圣子下蛊,众所周知,蛇是痛车的好道具,所以……
温杏得罪权贵,被锦衣卫拿入诏狱,在监狱里与权贵和锦衣卫……
温棠风月浪荡,错撩到性情狠辣的摄政王,二人体型相差巨大……
最后她们沦为反派禁脔,整个温家长房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女主则嫁高门,一连生了好几个儿子,最后在盼着肚子里这一胎是女儿的时候,想起她们这三个炮灰。
感慨道:“饱读诗书的高门贵女,怎会输给穿越女。”
梦醒后,温杏三姐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她们虽只看到话本,不知最后害了她们的人长什么模样,却牢牢记得后半世的万般苦楚。
大姐温枣当即拿定主意,应了青梅竹马刘士弘的求亲。
婚事定得仓促,赤水卫码头分别时,温枣还穿着新妇的大红妆花吉服和官绿绣裙。
她泪如雨下,握着两个妹妹的手,舍不得松开。
“你们素来比我有主意,我本就是个不长进的,实实没有心气。
杏姐儿,棠姐儿,你们去京城后,若是躲不掉话本里的命数,便回来,躲一躲不丢人的。
姐姐就在赤水,能护住你们的。”
温杏与温棠眼睛早哭肿了。
她们的娘温素纨见女儿们哭,想到从此难见到大女儿,她也哭,又哭又骂又抱怨。
“你痰迷了心,偏要嫁那刘士弘,他爹不过一个八品的小吏罢了,凭你的品貌,官家子都可嫁一嫁呢。
若果真只喜欢嫁穷人,难道京城就没有穷人让你嫁么?偏要留在这山沟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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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大姐温枣,温杏温棠鼻子都囊了。
温棠紧了紧身上退红蝴蝶穿花小袄,抬起尖尖的下巴,倨傲道:“我偏不信,女主只是重生,又不是老天另长了个脑子给她。
依我之见,如今咱们占尽了先机,我偏要去与女主作对一番,倒要看看她有几分手段。”
温杏捏起面皮,舀馅一放,一折、一拢、一捏,眨眼就又包好一个馄饨。
她一边包一边道:“你别轻狂,咱们既已晓得将来之事,只不和话本里那样害人家就是,你别去招惹。”
温棠撅着小嘴:“我们能如何害人?我自认不是个好人就不说了,你和大姐姐我还不了解?
你何尝有过攀附权贵的心?大姐姐又何尝沽名钓誉过?”
一个一心只有医术,一个就是圣母,胆小又烂好心,要说她们俩存了害人之心,温棠一百个不信。
温杏嗔怪地看了一眼妹妹,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小妹就是嘴巴不饶人而已。
她包好一屉馄饨,方要到灶前烧水,低头一瞧,灶下柴薪空空。
正欲寻斧子劈柴,手腕忽被温棠攥住。
温棠蹙眉道:“你往何处去?难不成你要劈柴?这样的粗活你叫纯哥儿来做嘛,他既入咱温家门,做你的赘婿,赘婿就要有赘婿的样子。”
温杏略露迟疑,轻声道:“我不大愿使唤他。”
温棠细细打量她半晌,她知道姐姐的脾气,不是心疼男人,那就是……
温棠压低声音:“你不愿与他成亲?”
温杏轻叹一声:“我不过一年前在路边捡到的他,与他相处还不到一年,对他是半分男女情意也无。
再者,有句老话说得好,路上的男人别乱捡,我怕他就是咱们梦到的主角之一。
可自从我说了将来要招赘,爹娘爷奶催婚更甚往昔,谁料机缘巧合,偏捡到个纯哥儿,偏他还跑出来说要入赘。
我那时是想让爹娘他们别催了,这才答应了。”
温棠闻言,不解道:“你既无心与他成亲,那就更应该使唤他了,他日若离去,再不肯为咱家出力的。
你当初为救他,银子药材使费不知多少,何不趁如今光景,能差遣便多差遣几分?你不去,我去。”
话着,温棠走出灶间,往正屋耳房窗下去了。
抬手便叩响窗棂,咚咚咚连敲了好几下,听得里间渐有起身的动静,她这才收了手。
温杏一家爷奶爹娘加上温棠、纯哥儿,统共七个人,昨日方抵达金陵。
温二老爷一家果然如话本上写的那样,热情招待,另拨了后跨院东南上的一所小院给他们暂居。
这小院紧挨着正院的灶房,旁侧便是柴房,柴薪木料一应俱全,起火烧饭极是便当。
正屋是温老郎中温敬与浑家马叶娘居住,东厢房是温素纨与丈夫张继儒居住,西厢房便给温杏温棠姐妹两个。
因温敬喜欢纯哥儿,把他看得亲孙子一样,纯哥儿便住在正屋的耳房里。
这处小院另有一门通街,外面就是条小河。
金陵水巷纵横,常有乡农摇一叶扁舟,泛波而来,船头载满菜蔬果藕,青瓜嫩笋,又携鱼虾菱芡,挨岸徐行。
纯哥披衣开门出来,抬眼便撞见温杏。
见她身着姜黄布袄,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莹白手臂,登时羞得满面通红,垂着眼不敢抬视。
“杏妹妹,我起了,你快歇着,早饭我来做便好。”
温杏摇头,淡淡道:“不必,你去柴房劈柴,我正需柴火烧水。
这馄饨也不是咱们的早饭,是做给二叔爷二叔奶的,咱们初来乍到,怎好白吃白拿,失了礼数。”
说罢,温杏取过瓷碗,舀入一勺猪油,欲再添虾皮青菜佐味,可翻了自家的包袱,只找到了虾皮。
她便推开东北侧门,往外走去,要寻那泛舟叫卖的乡农,买一把鲜青菜回来。
她们是借居此处,灶厨柴火皆是主家之物,若再擅用人家的食材,不就成了借花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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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杏踏着杨柳下的青石板靠河行走,欲寻泛舟卖菜的乡农,哪知走了半晌,竟不见人影,不觉渐渐行至柳叶湾主街。
晨光初绽,遍照金陵城郭,金灿灿的光落满街巷屋舍,主街近一条通河,河水蜿蜒,直汇秦淮。
温杏走了一里路,终于见到一叶卖菜小舟,一对乡农夫妇持着细长的青竹篙,缓缓撑水而来。
她方欲开口唤人,忽见河面之上悠悠飘来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
这舫子通体取上等楠木为材,连窗棂都是紫檀镂花的。
舱内高烧银烛,丝竹之声飘出数里,惹得往来舟子行人无不侧目张望,啧啧称奇。
又见那画舫用料之精,装饰之奢,端的价值不菲,往来船只生怕擦碰了它,惹上一场倾家荡产的官司,因此纷纷避让,不敢稍近。
画舫甲板上站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一个粉绫袄,一个绿锦袍。
眼饧骨软,步履虚浮,二人勾肩搭背出来,竟解带褪裤,立在船头撒起尿来。
往来行人见了,都啐他们,暗道晦气,他们不以为耻,反而愈加得意起来,放浪形骸,丑态百出。
正闹间,一个忽伸手指着对面岸边,叫道:“兄台你看,那边立着个绝色佳人!”
另一个笑道:“休要胡言乱语,大清早哪来的标致女子?敢是水鬼不成?”
口里说着,顺着他手指望去,这一看不打紧,登时两眼发直,魂儿也似飞了去。
只见那岸边,果然立着个女子。
生得面若凝脂,一双杏眸略偏纤长,眉眼清冷,风骨泠然,宛若寒月下的傲雪白梅,粗服乱头,难掩天生姿色。
两个腌臜泼才登时魂飞魄散,骨酥腿软,这般好颜色,放眼金陵他们竟未曾见过,忙乱中叫嚷船家。
“快快快!把船驶过去!”
掌船的艄公吓得忙道:“爷爷,使不得,前头还有爿小舟呢。”
两个公子身边恶奴见主子意动,只想着如何奉承,不由分说,便上前抢着把舵。
艄公哪里抢的过他们。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画舫就撞上了那艘载着菜蔬瓜藕的小舟。
一时舱中青蔬嫩菜,白藕脆瓜尽数倾落水面,撑篙的老者猝不及防,舟身一晃,立足不稳,头颅直磕在青竹长篙上。
竹篙登时划破了他的脸面,拉出一道两三寸深长的血口,鲜血汩汩而下。
岸上人瞧见这般光景,登时乱作一团。
“流血了!出人命了!”
喧闹叫嚷,沸反盈天。
画舫之中,一位公子歪在黄花梨大软榻上,听了一夜呜呜咽咽的丝竹管弦,临近天明,他才得以歪一歪。
才有了朦胧睡意,忽地被几声尖利的叫声惊醒。
他眉头一皱,还没发作,便见心腹小厮从舱外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
“侯爷,不好了,八王爷与定北侯家的二爷,叫人撞死了个人,你快出去瞧瞧罢。”
那公子忙站起来:“甚?”
小厮上前服侍,替他披衣系带,又捧过皂靴跪在跟前,一面伺候他穿了,一面将来龙去脉说了。
“侯爷,那老汉怕是已经没气了,我亲眼瞧见,血糊拉嚓的。”
那公子听了,啧了一声,大步走出去。
“一群饭桶。”
不知是在骂小厮艄公,还是在骂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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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众人七手八脚,将受伤老汉从河里背扶上岸。
同船的他的结发老妻,一路踉踉跄跄跟来,扑在老汉身侧,哭得肝肠寸断:“求求诸位快请大夫来。”
温杏挤开人群,道:“我是大夫。”
旁边看热闹的汉子们不妨听到个女娘的声音,下意识看去,只见温杏竟连个头面也没戴,唬得连忙错开眼睛。
老妇瞧她是个年轻女娘,忙摆手阻拦。
“女娘休得在此添乱,这是要命的伤势,可不是儿戏。”
一时间大夫来了,忙取出金疮药敷上,哪知血势汹涌,药粉顷刻便被血水浸透流出,半点压不住。
老妇哭得撕心裂肺,连连哀求:“大夫啊,这可怎生是好?”
正慌乱间,她听到有人说:“我有法子。”
老妇看去,还是方才开口的那个姐儿。
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大夫见是个女娘,先自看轻几分:“我这上好的金疮药尚且无用,姑娘难不成有甚神方妙药?”
温杏冷静吩咐:“你等去一人,往柳叶桥边第三棵柳树下的黑漆木门那里去,敲门唤里头人,将我的药箱取来。
再取清水来,要滚水烧开晾凉的,没有水,烈酒也成,再抬个火盆过来。”
老大夫狐疑:“你打算怎么治?”
温杏:“缝起来。”
“什么?!”
众人疑心听错了。
温杏道:“把他的皮肉|缝起来。”
霎时间,人群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