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艾草糍粑(1 / 1)

温杏归家,摘下幅巾,一头乌发瀑布般垂落一背。

她解开系带,正褪去外衫,青布衫子搭在臂弯时,忽闻得身后有动静,转头一望,登时瞪圆了眼睛。

林璞之暗中尾随那青衣小白脸,一路进了温宅。

他本想来揪林璋之的把柄,好送到他那个郡主母亲面前,孰料猝不及防撞破这小白脸换衣服。

他居然是个姑娘!

眼见姑娘脱去衣衫,只穿一件中单,乌发如云,盖满纤薄的背。

黑得愈黑,白得愈白。

他慌忙别过脸去,满目错愕。

不妨动作竟失了分寸,肩头撞在窗棂的划子上,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

林璞之十三岁那年投身锦衣卫,做暗哨也有七八载了,风里来雨里去,几度生死一线。

往日蹲守盯梢,潜行办事,分毫差错不出,何曾犯过这种粗浅纰漏?

他一时羞一时慌,一时耻一时急。

果不其然,她听到动静,看了过来。

她衣衫散乱,仅着素白中单,恍若月下浮影。

林璞之已经做好准备听到尖叫了。

孰料她只轻挑眉梢,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讶意。

就这?

林璞之比她讶异更甚。

温杏手指往腰间探,想要撒迷药制住来人,偏生今日药粉早已用尽两回,袋中空空。

焦灼间,门外忽传来叩门声,蕙贞柔声唤道:“棠姐儿,身子可还安好?”

屋内二人齐齐看向门外。

温杏心念急转,这间屋是她与温棠同住,若被人撞见房内藏男子,流言四起,必污妹妹清誉,万万不可。

念头刚落,她快步上前。

林璞之怔愣地看着她的动作。

只见她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她的手不是闺房娇养出来的,很有气力,一把将他掼在床上,翻身便压了上去。

林璞之慌张的仿佛良家妇男,急道:“我是男子,你这般行事,不顾自家名声了?”

温杏冷声低喝:“闭嘴!”

言罢,竟脱了衣衫,只穿一件中衣。

林璞之慌忙闭眼偏头,全然忘了当初老师的训诫。

当年他初入锦衣卫,从最低等的校尉做起,带他的小旗教他素来教他任何等险境都不可闭上眼睛。

现在,他要因忘了这句训诫而吃苦头了。

颈间一凉,一根银针刺入穴位,麻住声带,霎时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林璞之震惊地望向压在他身上的少女。

温杏寒声威胁道:“你敢出一丝声,我便取你性命!”

房门应声开启。

床铺狭小,温杏往后挪身,将男人严严实实挡住。

林璞之平生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少女靠近,一片浅淡药香笼罩住了他,温暖的身体紧紧贴着,温度透过布料,烫得他耳根红透。

她的青丝蜿蜒在脊背上,发梢落在他的臂弯,似是一捧清辉眷顾了他。

渐渐的,银针封住穴位的效用渐散,喉间慢慢活络。

温杏巧言周旋,将众人打发离去,西厢重归寂静,只剩二人相对。

温杏跳下床,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屋里的这个陌生男人。

他一身黑衣,戴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道:“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速速离去。”

这句话像是一大团红糖糍粑,压在林璞之的喉间,他只觉得堵得慌。

他故意以手按着面上巾帛,刻意压低声线道:“你不想知道我是何人吗?”

温杏见他似是要摘下面巾,连忙偏过脑袋:“我不想,我对你是谁,半分兴趣也无。”

一大团糍粑遇水后,变得更粘。

林璞之低笑一声,倏然掠起,一缕清风吹过温杏鬓边的发,再转身时,屋中早已空寂无人。

方才那番交集如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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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端着一碟红糖糍粑进了屋子,笑道:“知道你不喜欢白糖糕,娘特意烤了糍粑来。

是咱们从赤水带来的艾草糍粑,还有一碗红糖浆,快趁热尝吃。”

温杏一日未曾进食,闻言伸手捏起一块,也顾不得烫,便往口里送。

她不喜欢甜食,单吃艾草糍粑便已经足够。

糍粑烤得外皮焦酥,内里软糯绵密,咬一口,满嘴淡淡的艾香香。

温棠偏爱甜食,用筷子夹起糍粑,往浓稠红糖浆里满满一浸,裹得通体晶亮黏甜,方才送入口中。

一边吃一边问:“你今日出门寻生计,可有眉目?”

温杏摇头,将白日际遇细细说与她听,末了低声道:“我怀疑自己已经遇见话本里说的那个日后为难我的权贵人物了。”

温棠登时兴致勃勃地追问:“是谁?”

温杏便将撞见林璋之一事说来。

温棠听罢忙问:“那你是什么打算?往后要不要讨好他,赚一点好感度?”

温杏摇头:“我只想安稳度日,躲开这些剧情纠葛,只是,若按话本里说的那样,应该是我在牡丹宴上给他下药,那才是初遇的剧情啊。”

温棠摸着下巴,道:“那就只有两个解释了,要么,那个什么林什么的不是你的官配;

要么,那本话本从始至终就都是女主视角,如此一来……话本里的内容不能全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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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温杏姐妹起床,只见院子当中摊着一堆旧布料,皆是从赤水一路带来的。

年深日久,早被虫蚁蛀得斑斑点点,此刻都铺在一领大竹席上,趁日头晾晒。

院中石桌上摊着两匹新纱,一匹柳绿的,一匹桃红的,轻软鲜亮,与旧布一比,格外惹眼。

温素纨正拿新纱在身上比对。

见温杏温棠起床了,便笑着招手,唤她们近前。

“你们快过来,你叔祖母给了两匹新料子,叫做衣裳与你们穿。”

说着,便拣了桃红的料子,往温棠身上比量。

“这两匹唤做云影纱,是上供宫里的贡纱,一匹就要二两银呢,你叔祖母大方,还给我们这样好的料子。”

温棠不解道:“叔祖母平白赠这么贵的料子给我们,却是为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温素纨笑道:“你叔祖母和兴宁伯夫人一起包了市隐园,设下牡丹宴,四月三十那日请京城高门的夫人小姐赴宴赏玩,连咱们也一并请了。

似咱们这般门户,能进去开开眼界,已是天大的体面,快来快来,且试试颜色趁这几日空闲,我赶工替你们裁制新衣。

到时我女穿着新衣裳,一定能艳压群芳。”

温杏叹道:“娘,咱们到金陵前,不才做了新衣裳?我那件鹅黄色袄儿不是还簇新的?”

温素纨把手一拍:“那衣裳在贵州时瞧着还好,可到了金陵就显得土气了,出门做客,如何上得台面?

再说了,到时宴上全是大户人家的贵女,咱们家是白身,已是落了人家一截,不能再在打扮上落后于人。”

温杏道:“我们不过是平民小户之女,便是衣裳裁得再新再好,去了也只是与人做陪衬,何苦来?”

温棠听了,登时不乐意,撇嘴瞪温杏:“说什么呢?谁去做陪衬?我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主场。”

眼波流转,又娇气又得意。

温杏只得“是是是。”

温素纨揽过温棠,搂在怀里亲香,笑道:“这才是我的女儿,你瞧瞧你姐姐,一副死心眼不开窍的模样。”

温杏无奈。

温素纨这里已经敲定:“桃红的给你妹妹,这件柳绿的,给你做件对襟衫子,用那块鹅黄的配裙子,鲜亮又好看。”

说着,她又将料子往温杏身上比划。

温杏平素不爱鲜亮衣饰,今日被这匹柳绿的纱一衬,衬得肌肤莹白如雪。

温素纨平生得意者,莫过于她生的三个女儿,个顶个的美。

棠姐儿生得最是绝色,便是放眼大周,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枣姐儿温婉绰约,望之可亲。

温杏不及姐姐恬雅,不及妹妹艳丽,却自有一段清雅风骨,如傲雪寒梅,清丽出尘,别样动人。

温素纨心中得意,自己生养的这几个女儿,别的不论,但论容貌,个个标致。

赶明儿在京城露脸,定能将其他贵女都比下去。

温棠素日最爱打扮,现下也凑趣儿。

“既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发饰就不宜太亮,用那一根白玉花瓶簪。”

“那忒素了些,要我说,就该簪那支彩宝镶嵌的步摇,彩绣辉煌。”

温棠暗自好笑。

娘素来喜欢大红大绿,若七月七那日杏姐听了她的话,保不准要被人笑到中秋去。

温杏被母亲和妹妹一起缠磨,无奈道:“我们是去做客的,打扮得这般鲜亮,只怕喧宾夺主,倒叫主人家不喜。”

温素纨啐了一口:“你懂个屁,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你们出去赴会,旁人定是从头至脚细细打量的,可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说着,她又给温棠披上料子吧,转圈打量。

心说,用新的好料子做直袖衫,做得略长些,长长垂下来,正好盖住下半截裙子。

众人目光自然都落在上身贵重的纱衫子上,便是裙子用些旧布料,也不打紧,谁还会去留意底下呢?

又给温棠拣了块松花绿做裙子,配桃红穿在身上,活脱脱一朵娇花。

温杏见母亲妹妹都兴致勃勃,她觑着空儿就要离开,温素纨拉住了她。

“你这几年只顾着学医,懒怠针黹,我料想你必将女红丢了大半了。

再过几月,你就要与纯哥儿成亲了,这针黹女红,好歹也要捡起来才是。过来,随我一同裁衣裳。”

温杏一见要做针线,登时头大:“哎呀,我想起还有几味药材不曾炮制,再耽搁便要坏了。”

说罢,脚底下抹油,一溜烟就跑。

温素纨指着她背影骂道:“你这小蹄子,这里已不是赤水了,哪里来的药材叫你炮制?

半点女儿家的活计都不肯沾,日后嫁与纯哥儿,难道叫纯哥儿给你做衣裳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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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这日一早,天还没亮,温素纨早早醒了。

抱着新裁好的衣裳,进到西厢房,两个女儿俱睡着。

温家借助在二房家里,没有丫鬟仆妇,她这个做娘的,只好充当了。

可喜如今是天气不冷,不用烧热水,省去一桩麻烦。

温素纨打来井水,唤醒女儿:“快起来洗脸擦牙,梳妆打扮了。”

温杏被吵醒,两只眼睛肿得杏核一般,迷蒙道:“娘?天还没亮呢,你起这样早做什么?”

温素纨戳了她额头一下:“今儿就是咱们要去赴宴的日子。我可告诉你,这回的宴非同小可,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要来。

你不赶紧起来思量梳甚么头、穿甚么衣、搽甚么粉,反倒还挺尸?”

说罢,又去叫温棠。

“听说今儿有好些未婚男女赴宴,高门大户我也不敢想,六七品的官家子还是可以够一够的。

我女务必要好好打扮,艳压群芳,谋一个好前程。”

温棠慢吞吞起来:“急什么,我自有打算。”

说着,她起身自去外头洗脸。

温素纨坐到梳妆台旁,兴冲冲展开一个青布包袱,露出里头的两件新衣。

“老娘熬了几夜,今早才做好,你洗完快来试试合身不合身。等你也有了夫婿,我这辈子的几桩差事便了了。”

温杏一边用冷毛巾敷眼睛,一边忍不住笑道:“谁给你布置的差事?”

温素纨轻啐一口,嗔道:“你这蹄子竟敢取笑你娘。”

温杏敷了一会毛巾,自觉眼睛消了些肿,拉开缠枝莲红木墩,坐到温素纨旁边,拿起一把竹篾月牙梳子梳头。

低头一看,只见青绸包袱里是一条柳绿百褶裙,一领桃红对襟直袖衫。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竟是一身成套的好衣裳。

温杏不由疑惑。

前儿不是说,把那两匹料子都做衫子?好遮住旧裙子,怎如今成了成套的一裙一衫?

温素纨见二女儿面露疑惑,脸上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鬓发,支吾道:“杏姐儿……”

温杏眼睫轻颤了颤,放下衣裙。

“我不喜欢这样鲜亮的颜色,都给棠姐儿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