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人向身边一位穿玉色暗花缎的夫人介绍道:“这便是我的内侄女,这是我那两个侄孙女,刚从外地回金陵的。”
那位夫人拿眼上下打量一番,连声赞道:“嗳哟,好齐整模样,你们温家真是会养人。”
温素纨忙带两个女儿上前,敛衽笑道:“夫人过誉了,我家这几个丫头,不过是粗疏资质罢了。”
杨夫人对她道:“这位是梁夫人。”
又附在她耳边悄声道:“这位夫人的夫君,就是本朝兴宁伯,兼刑部右侍郎,是勋贵世家,你好生应酬。”
温素纨连连点头,心中暗凛。
梁夫人便看着温杏、温棠,笑问道:“这两位姑娘,唤作甚么名字?”
杨夫人见她似有赞叹的神色,眼珠一转,笑道:“我的两个侄孙女,大一点的,唤温氏杏姐儿,小一点儿的唤棠姐儿。”
梁夫人听罢,不觉疑惑:“怪哉,怎的姐妹两个,都随你家姓温?敢是她们父亲也姓温不成?这姓少见,你们家倒遇上了。”
杨夫人等的便是这一问,当即微微一笑。
“夫人有所不知,我侄女乃是家中独女,当年只得坐家招赘为婿,故此生的几个孩子,都随了母姓。”
这话一出,梁夫人眼神顿时淡了几分,周遭几个官家小姐夫人,也都悄悄拿眼打量他母女三个,神色间多了几分轻慢。
温素纨站在一旁,脸上火辣辣的。
古来赘婿之家,儿女易受人轻贱,婚嫁之时,总要备下加倍的聘礼妆奁,方才能得一个差不多些的媳妇夫婿。
梁夫人听了杨夫人那话,脸上赞叹之色登时收了大半,只淡淡应了两声,再不言语。
温素纨看在眼里,心下早凉了半截。
这般勋贵门第,定然看不上自家了,只盼今日席中还有些低阶官宦,多备些嫁妆,或许还能给棠儿寻个好归宿。
棠姐儿这般品貌,若是随意配个愚夫,当真将一生白白蹉跎去了。
杨夫人见温素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佯做不知,唤道:“蕙贞,过来带你杏姐姐、棠妹妹往花厅玩去。”
温杏与温棠姐妹两个素来聪敏,哪里瞧不出杨夫人方才那番话甚么意思?
明里是说实情,暗里却是故意埋汰人。
只是她二人素来心宽,并不觉得父亲入赘,自家随母姓温是低贱之事,反而很是自得。
温棠有心驳一驳,但那两个妇人并未明着说什么。
温素纨一看杏姐儿的脸色就知道要不好,她杀鸡抹脖子使眼色,温棠会意,拉着马上要发作的温杏走了。
两人跟着蕙贞往旁边花厅去了,一进花厅,只见满厅小姐坐得泾渭分明。
一边皆是穿杭绸、妆花缎、大红银条纱裙,披遍地金比甲,珠翠满头,绫罗耀眼。
另一边穿月白绫、素罗裙、素色直身衫子,不戴繁饰,清雅素净。
蕙贞笑道:“都是自家姐妹,只管随意玩耍,不必拘束。”
说罢自寻好姐妹去了。
温棠伶俐,只与人交谈几句便知厅中人门户不同。
那边富丽的,俱是兴宁伯家的小姐,是勋贵家的女儿。
另一边打扮素净的,是朝中文官的女眷。
温杏见妹妹应付得开,自己素来厌弃应酬,便借着赏花的动作悄悄抽身,从花厅绕了出来。
一路走,不觉走到市隐园后侧。
只见疏疏密密的翠竹,枝枝叶叶的交缠,遮得日光半明半暗。
竹影深处掩映一带粉墙,墙顶覆着青灰小瓦,墙下苔痕斑斑,草色萋萋。
粉墙外是邻家园子,园中有一座高楼耸立。
温杏只看得见翘起来的一角飞檐。
她看了一会,便低下头,解下一个竹青棉布荷包,摸出一块指肚大小,方方正正的面棋子。
丢入口中,嚼得咔嚓作响,满口咸香喷溢。
早上就吃了一个豆腐皮包子,一杯水,温棠吃这点猫食就够了,她却是不够的。
棋子面是母亲的拿手菜,当年爷爷初遭流放,母亲便炒了棋子面给家人做路菜,现在是家里常备的小食。
白面和得极硬,擀作薄片,切作骰子小块,略加椒盐茴香调味,入锅慢火焙干,炒得焦脆不焦,入口咸香酥脆,越嚼越有味。
离开前她抓了一把,只可惜只抓了一把,不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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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
林璋之正凭栏吃茶,听到声音,无意间往下一瞥,瞧见隔壁园子小径上有一个姑娘。
不是温杏却又是谁?
他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笑意,刚要使人去请,忽而,眼神一沉。
添福跟着他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嘴快道:“侯爷,隔壁园子叫刑部梁和侍郎温院使的夫人包下来了,正在办牡丹宴……”
“哐啷!”
林璋之顺手将手里的茶盏,狠狠掷到楼下,茶杯摔在青砖地上,瓷片四溅,声响刺耳。
温杏正凝神细想有什么赚钱的路子,想来想去,全在大周刑律里,她刚要叹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身子一震。
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隔壁高阁之上有一人,穿着纱直裰,衣襟敞开,露出冷白|精壮的胸腹。
正是林璋之。
温杏没料到隔壁高楼上有人,见是他无端弄出这般动静,当即蹙眉。
“你有病是不是?”
他两个相见不过寥寥数面,可他不是在撒钱羞辱他人,便是在将人的性命划分成三六九等。
又想到他可能是话本里的那个角色,温杏都眼神也便冷了下来。
此人是金陵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寻常膏粱子弟中最是不堪的那一类。
不把旁人性命放在心上,只以作践人为乐,动辄取笑欺辱,全无人心。
林璋之自幼娇生惯养,长到二十岁,身边哪一个不是奉承拍马,顺着他性子来?
今日却被人这般冲撞,添福吓得大气不敢出。
却见林璋之脸上并无怒色,反倒有些不自在似的。
他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爷就喜欢摔杯子听响儿。”
添福悄悄吸气,宣德官窑青花盏,一只茶盏五十两,砸五十两银子听响,侯爷好气魄。
温杏无言,思及话本中说她与那个权贵是在牡丹宴相遇,她不愿多生事端,转身便要离去。
林璋之忽地叫住她:“且慢,爷有些事要告诉你。”
温杏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会,可墙根处的角门却开了。
原来此处竟与隔壁园子通连在一起。
她惊讶地望着那边园亭楼阁,略一沉吟,难道他想用自己女扮男装这件事威胁自己?
想不明白,索性抬脚便往高阁行来。
转过竹径,进了角门,行不多时,便到三层楼前。
甫一进门,只觉香气袭人,细看时,这楼的梁柱竟是紫檀木。
温杏暗暗感叹,紫檀乃皇家贡木,民间谁敢擅用?此物贵重无比,价同金玉。
林家竟用紫檀做梁柱,这般排场,果是巨富气象,难怪养出这位大少爷一身骄纵习气。
抬脚上楼,这楼梯有些陡,温杏扶着扶手到阁楼上。
林璋之已换了衣裳,身穿月白纱直裰,外罩一件银红纱半臂,腰间系着大红丝绦。
衣冠齐整,不复方才“酒酣胸胆已开张”之态。
添福在旁暗道,从不曾见侯爷穿衣服这般快。
及见上楼而来的温杏,他一怔。
这张脸他见过!
那日傍晚,侯爷温言体恤,百般照看的青衣小白脸,不正是眼前这位姑娘?
添福心头一惊,慌忙错开目光,只作未曾看见。
小厮们见温杏一个年轻姑娘来见他们爷,束手束脚,不知如何应酬。
这可太稀罕了。
侯爷长到如今二十岁,郡主、公主、老爷轮番为他相看良缘,他皆是避之唯恐不及。
谁知今日竟一反常态,竟邀了一位姑娘前来。
温杏对或明或暗的打量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林璋之对面坐下。
只见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旁列锡茶缶,罐口尽开,里面盛着虎丘、松萝、岕茶几样绝品名茶。
林璋之眼睁睁看着她走近,不知怎的,他又忘了呼吸。
直到她坐到自己面前,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来,林璋之才似神魂归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一股药香霎时填满整个肺,他猝不及防呛住了。
“嗳……”
温杏诧异地看着他。
叫人过来,自己差点把自己呛死,这是个什么道理?
林璋之羞窘欲死,见她脸上略无半点羞意,他觉得自己输了,输了什么,他却不知道。
他像个初入赌场的愣头青,还不知道赌局在赌什么,就慌慌张张地上了场。
他似是要压下羞愤,突然大声道:“你可晓得,我是个男人?”
温杏奇异地看他一眼,似看痴人一般:“你是男人不是男人,你自己不知,反倒来问我?”
一句话堵得林璋之气个倒仰。
“我自是男人,你乃女子,这般随随便便与我相见,是何道理?”
温杏只觉此人在无理取闹:“是你叫小厮开门引我过来,不是你有事寻我么?”
林璋之顿时语塞。
方才他见隔壁园子花墙后有人窥伺温杏,怕歹人对她不利,下意识便摔盏惊走那人。
鬼使神差叫小厮开了门,唤温杏进来避一避。
自己在做什么?!
他现在应该好好享受烹茶之乐,用那套他新得的青花盏,取佳茗,细沏慢沤。
他泡茶的手艺极好,连外祖母和皇帝舅公都喜欢他泡的茶。
林璋之下意识取青花盏。
青花盏呢?
哦,刚刚被他摔了。
温杏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人,只见他白皙的面皮渐渐浮现红晕,如敷了一层胭脂一般。
“你怎么了?敢是暑热,中暑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脉息。
林璋之猛地一惊,身子往后一仰,一跤摔坐地上,四仰八叉。
旁边小厮唬得连忙上前搀扶。
林璋之恼了:“滚出去!”
温杏挑挑眉,起身就要走。
林璋之慌忙道:“不准走!”
他像狗一样慌乱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体面,拽住她的裙摆。
小厮们不敢细看,潮水般散去。
温杏实在看不懂这位大少爷想做什么,她歪着头,疑惑地看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璋之整了整衣衫,脸颊涨红,恶声恶气道:“我叫你来,并不是因什么私事,只是想告诉你,你前几日救的那个小孩已缓过劲来。
虽仍在昏迷,但大夫已说,性命无碍,算是闯过了鬼门关。”
温杏听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几日爷爷他老人家日夜守在院门前,以至于她连院门都难得踏出一步。
此刻听得消息,她松了一口气。
“咳……那什么,你穿男装的事情,我会为你保密的,但你以后不要再穿了。”
女孩子嘛,穿遍地金襕裙、妆花罗百褶裙、暗花纱凤尾裙多好,绫罗绸缎家里有的是,堆了好几个库房,要是拿来给她做衣裳……
林璋之破天荒的开始想象如何妆扮一个女子,一念至此,便再也按捺不住,想现在就叫家里针线房的人过来。
温杏没想到这位大少爷还是有几分人味的,她正要细问问那个小孩如今怎样了,就见面前的男人望着她发呆。
“嗳?”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璋之猛地惊醒。
他在做什么?
这几日他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今天来园子里是为了赏景品茗的,而不是想什么狗屁妆饰。
撞鬼了,一定是撞鬼了。
回去喝药调理一下。
林璋之看到温杏关心的眼神,瞥见她掌心托着一捧黄褐色的面制小食,忽地长臂一伸,不由分说抢过来。
温杏骤不及防,怔怔望着他。
脑子有疾否?
林璋之却扬眉挑衅似的,塞进了嘴里。
满嘴的椒盐咸香与麦香,再嚼又觉一缕淡淡药香萦绕在舌尖。
他面皮不觉泛红,却故作寻常道:“看我做甚?不就是吃你点东西吗?”
温杏见他吃得香甜,心中更是讶异。
这棋子面握在自己掌心,恐手汗沾污,他竟毫不介意。
时近暮春,牡丹幽香不知从何处飘来,林璋之悄悄看对面少女的神色,看一眼,又看一眼。
温杏有些疑惑。
脑子有疾,眼睛也有疾,这是个什么病症,从未见过。
她忍不住问道:“嗳,你……”
隔墙传来几声惊嚷,几个男子声线穿透院墙,飘进这里。
“嗳哟,竟是永安侯在此,我等不知,失敬失敬。”
林璋之看去,只见是金陵世家的几个公子哥儿。
“侯爷既在此,快过来同饮几杯耍子,莫叫侯爷独自冷清,咱们正好作陪。”
林璋之看到这些人,下意识站在前面,双手撑在窗台上,挡住了温杏。
姑娘孤身与他同屋,若被这些外男撞见,传出些闲言碎语,定会坏了她的名节。
都怪自己今日少了成算,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
温杏愕然望向身侧。
但见那高大身影横立,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纱衣间透出沉水香,缓缓侵染而来。
林璋之不想与人多纠缠,胡乱答应道:“好,诸位先行一步,我随后便来。”
待公子哥儿应声散去,他才转头看向温杏。
“我先去,你等他们走远了再回去,我们分头走,免得被人瞧出什么来。”
温杏诧异道:“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啊。”
林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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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下楼梯
忽听得楼下“咚”的一声响,恰似实心沙袋砸在青石板上。
温杏探身往下望去,只见方才给她开角门的那个小厮,直挺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旁边几个仆役惊呼着就要上前搀扶,温杏忙喝止:“且慢!”
话音未落,她已提裙快步下楼。
来至楼下,温杏蹲下身,先探了探小厮鼻息,又搭住他腕脉,只见那小厮面色青紫,牙关紧咬,胸口起伏微弱,已是气闭之象。
她沉声道:“是伏暑痰厥,你们让开。”
说罢,她先将小厮放平,一把解开他领口衣襟,手按在其胸口正中,一手捏住下颌。
随即俯身,正要俯身对着小厮口鼻吹气施救,忽从侧边伸来一只宽大的手掌,硬生生挡在她面前。
温杏的嘴唇正好落在此人掌心,她歪头一瞧,正是林璋之。
林璋之惊怒交加,又急又气,话都结巴了:“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万没料到温杏行事这般混不吝,全然不顾男女大防,惊得他魂飞魄散。
温杏急道:“我在救人!他已闭过气去,若不即刻送气入肺,便是救回来,脑子也受了损伤,成了痴傻。”
林璋之指着旁侧的添福喝道:“添福,你来做。”
又对温杏道:“你好歹顾及些自己名声。”
添福忙不迭上前。
温杏被他死死拽着袖子,无法,只得细细吩咐:“你听仔细,先将他头往后仰,托起下巴,再捏住他鼻孔,用嘴将他整张嘴裹住,吹两口气进去,要见他胸口鼓起来才算数。”
说着,她先按压昏厥之人的胸膛。
添福暗道这法子怪异,从未见过,又见晕倒的添喜,心中暗叹自己连娘子都没有,就要亲一个男人,有点恶心。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虽此法有些怪异,但大爷都没说甚,他只得照着温杏的吩咐。
林璋之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添福亲添喜,心中又气又惊。
若非他方才阻拦及时,亲添喜的人就是温杏了,想到这个场景,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如此反复数次,晕厥的小厮咳出声,胸口猛地鼓起,一口浊气喷出来。
呼吸渐重,悠悠醒转。
温杏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