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前院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伴着马嘶人喊,宛如一阵又一阵的惊雷炸响。
一众酒囊饭袋被这巨响惊得魂不附体,哪里还顾得屋内空房,什么新姨娘,一个个慌慌张张,争先恐后往外头跑去。
林连之更是心急火燎,大步往前庭赶去,他朋友跑是为了瞧热闹,他跑是怕家里被人炸了,独独留下林璞之一人,在屋内静立。
林璞之见众人走尽,当即推开后窗,纵身跳了出去。
循着小径,一路往花园深处行来。
这花园不乏奇花异草,行至湖边,见湖水潺潺,草木旺盛。
他便沿着湖边缓步探寻,脚步踏过草丛,发出沙沙轻响,目光四下一扫,敏锐如鹰,早已察觉假山石后藏着人影。
林璞之嘴角轻轻勾起。
抓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假山石后的人猛地暴起,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
药草清苦之气从后背将他笼住,林璞之泄了气力,无半分抗拒之意,任由那人将他抓住。
温杏纵身而出,一手死死捂住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白衣人的嘴,一手发力,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掐住他的脖颈,欲要将他掐晕。
手指刚触到他脖颈,温杏借着月光一瞥,心头一震。
春雨簌簌,扑面沾衣,身下之人却半分不显得狼狈。
雨洗容颜,愈见清皎,宛如明月出云,不染红尘,又似白玉菩萨,端丽无尘,他眉目间一派超然洒落,便是被她压着,也叫人不敢轻亵。
林璞之任由温杏捂着嘴,将他按在草地上,半点也不反抗。
牛毛细雨如烟如雾,罩住整个园亭,草木亭台半隐半现,一派迷离昏茫,似鬼魅出没的地方。
身着银红袄水红裙的姑娘,死死按着一身素白长衫的郎君,好似水中厉鬼缠上了云端仙人。
二人四目相对,温杏一时僵在原地。
忽然,她觉得掌心一阵湿热,好似被人伸舌轻舔了一下!
温杏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抽回手,掌心沾着濡湿的地方微凉,温杏在他脸颊上狠狠擦拭几下。
林璞之笑了。
他幼时吃过一次御厨做的白玉糕,甜丝丝的入口即化,彼时他年纪尚小,只道那甜已是世间至味。
哪知此刻唇齿沾到的,绵缠入骨,比白玉糕还要勾人。
林璞之既不挣扎,也不呼喊告发,温杏的手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
她力道之重,在林璞之脸上留下几块绯红,竟如扇了他几巴掌一般。
再看林璞之,他却浑不在意,反倒笑意更浓,抬眼望着温杏。
声音却怯软惶恐:“姐姐,你何故如此?切莫伤我,我不会害你的,也不敢害你。”
温杏闻言,警惕地看着他。
此人声音是在示弱,可眼神却直勾勾的,带着极强的侵略意味。
她暗自懊悔不该松了手,恐怕他示弱是假,故意哄她松手,好张口呼救是真。
心念及此,温杏抬手便要再去捂他的嘴。
林璞之见状,眼睛一眨,便滚落一滴泪道:“姐姐且慢,我亦是被林家欺辱折磨之人。”
温杏动作一滞,心头顿生疑窦,抬眼打量眼前之人。
生得这般好看,难道林连之竟是个男女通吃的便太?
林璞之瞧着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继续凄声说道:“姐姐,我幼时便被关进林家,他们拿来烙铁烫我,我的腰上至今还有疤痕。
他家还有个恶公子,日日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打我,我几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险些丢了性命。
姐姐,实不相瞒,我今日便计划要从林家逃走,不想竟遇到了姐姐,你我互相扶持,先离了这里是正经。”
负责监视巡察本处的锦衣卫隐在暗处,瞧着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差点从屋顶跌下去。
他细细打量那个白衣人,若是未曾认错,被按在地上之人,就是北镇抚司近些年鼎鼎有名的林百户。
这位林百户这初到北镇抚司时,因他年轻,又生得眉目俊秀,众汉子看不惯小白脸,屡屡上前挑衅。
谁料他动手之时悍不畏死,搏杀起来如疯子一般,招招都是以命换命。
起初几回,他浑身浴血,每每跟人打完架,都似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到后来,他身上的伤日渐渐变少,反倒那些挑衅他的人,伤得越来越重,久而久之,这林百户在北镇抚司里立住了脚跟,如今眼看便要擢升千户了。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竟被一介弱质女流死死压着,半点翻身不得,反倒要编出这种荒唐之语脱身,实在是匪夷所思。
林璞之耳尖微动,听见暗处传来纸笔疾走的刷刷声响,心知是锦衣卫当值暗察,自己现在狼狈受制的光景,肯定都被这他画下了。
温杏狐疑地垂眸盯着被自己死死压在身下的人。
林璞之似是被压麻了身子,不经意间地微微一动。
跨坐在他腰腹之上的温杏下意识按在他的胸膛上支撑身体。
触手方才发觉,身下的郎君瞧着清瘦文雅,身板却很是紧实硬朗。
温杏略一沉吟,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颗褐色药丸,捏开他的嘴,就往他口中塞去。
指尖直抵他咽喉,轻轻一推,便逼着他将药丸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温杏正欲抽回手指,不料林璞之软舌轻抬,猝然舔过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将她指尖裹住。
虽只有几息,温杏还是被吓得不轻。
她猛地抽回手,忙在他衣服上反复擦拭,脸色越发难看。
这人要不是有特殊癖好,便是个便太!
温杏语气越发恶狠狠起来:“我适才喂你的是毒药,你若安分听话,待离了此处,我便给你解药。若是敢耍花招,就等着肠穿肚烂吧。”
林璞之闻言,乖乖颔首,温顺极了:“我全听姐姐的。”
温杏犹豫了下,皱着眉斥道:“你是狗吗?不许舔来舔去。”
林璞之眼圈微微泛红,软软垂眸,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姐姐嫌我脏,我往后再不敢了。”
温杏有些烦躁:“不是嫌你脏……算了,先速速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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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东西连着跨院,西跨院是花园,林连之同一班狐朋狗友便在西跨院胡闹。
听到前头炸天般的动静,林连之忙跑到月洞门处,看到正院景象,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几匹神骏高大的骏马,如野马般横冲直撞,直往正院里奔去。
正院乃是父亲的起居之所,平日里门禁森严,哪容得下这群畜生闯祸?
他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喊人:“快!快把马拉住!”
一众小厮家丁也都慌了手脚,个个跑得气喘吁吁,却又不敢太靠近,生怕被惊马踏成肉泥。
一时间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正院的大门却在此刻“吱呀”一声豁然开启。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林老爷亲自开门,正在送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
但见那人身形极高大,宽肩窄腰,一身玄色曳撒,腰束革带,周身无半分赘饰,身姿挺拔如松,行动间威仪赫赫。
他面上戴着一张钟馗面具,怒目圆睁,虬髯狰狞,将他的整张脸遮住,只露一双寒眸,隐在面具之后。
玄衣如夜,面具似铁,周身气势沉如山岳,不怒自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满院都是马嘶炮响,众人无不惊惶奔窜,乱作一团。
这个男人却如定海神针般,他一出来,便镇住了满场喧嚣。
林老爷在男人身后点头哈腰,姿态恭敬得十足十,不像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倒像个引路的小听喝儿。
林连之站的远,看不清,只看到父亲动作,惊疑不定。
以他父亲的身份,便是公侯来了,也不必如此恭谨,这人好大的面子。
忽听得那戴面具的男人低低唤了一声:“玉麒麟。”
话音才落,那群闹得鸡飞狗跳的马匹中,为首一匹极为神骏的黑马应声而出。
黑色骏马通体都如墨般乌黑,唯有蹄额雪白,高大的战马本该神采奕奕,此刻尾巴炸得卷曲,短了一截,像烧糊了似的,狼狈不堪。
男人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坐骑,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随即沉声开口:“来人。”
林连之正暗自纳罕,不知这是唤谁过来,忽听得头顶风声破空。
不知从哪里窜出十数名劲装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功夫了得,各自上前牵辔头,拉缰绳,不过片刻功夫,便将一众惊马尽数牵制住了。
与此同时,马尾巴后的鞭炮噼里啪啦尽数燃尽,只余下几缕青烟袅袅飘散,空气中还留着火药余味。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人群中穿过,跪在那高大男子面前。
“怎么回事?”戴面具的男子淡淡问道。
天甲天乙对视一眼,一旁的林老爷乖觉起来。
做生意这么久,他很是有眼色。
林老爷深深一揖,满脸恭谨之色:“王爷只管宽心,此番盟约既定,我林家供奉药材一应差事,定然依时依刻,绝不敢怠慢分毫。
小人府上门户疏懒,管束不严,竟教惊马乱闯宅院,扰了王爷清安,实在罪该万死,惶恐至极。”
林老爷说到此处,跪下连连叩首。
一旁的林连之,连同周遭还没退尽的林家仆从,乍听得林老爷口称“王爷”,皆是腿肚子一转,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京城戴面具的王爷,唯有一人,便是当今九王爷公玉夬,皇爷最倚重的皇子。
公玉夬未出生时,据说卢毗寺高僧曾为他批过命,道:“此子命格乃是杀破狼相冲之相,易刑克紫微。”
紫微星乃帝王之尊,故而,纵然是父子骨肉,二者若相见,也恐冲撞。
正因这命格凶险,公玉夬落地之后,皇家为了避祸,才送他去卢毗寺寄养,多年不敢接入宫中。
公玉夬随其母在卢毗寺为国祈福清修十余年,直待他十三岁上,才被接回京城。
但为了化解冲撞,他常年佩戴面具。
皇爷念及他自幼长在古寺,清苦孤寂,对他百般荣宠,一应赏赐用度,皆是逾制破格,诸皇子公主无人能及。
许是因为皇爷纵容,公玉夬性情喜怒无常,京中早有传言,说他动辄杀人取乐,手段狠戾,凶名之盛,能止小儿夜啼。
林连之几人骇得跪伏在地,战战兢兢。
公玉夬摆了摆手,漠然道:“起身。”
林老爷心知这是不降罪的意思,死里逃生,他更柔顺了。
“如今天色沉暮,夜露已凉,王爷终日劳心费神,想必早已疲乏,不如……”
公玉夬不耐烦听他的柔媚之语,上前牵过玉麒麟,转身便往府门外走去,一众黑衣人俱牵了马,随主子而去。
这大黑马方才还横冲直撞的,所向披靡,此刻却蔫头耷脑,垂着脖颈,半点精气神也无。
公玉夬拍了拍马儿的脑袋:“不争气。”
瞥见马儿尾巴短了一截,被炸成卷子,乱糟糟的。
身后暗卫天甲天乙二人,自始至终垂手侍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说。”
听得这个字,二人对视一眼,天甲忙将方才所见之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细细禀明。
天乙羞愧道:“主上,这全是属下的错,本想按兵不动,看她后续有何图谋,谁知她并未做别的歹事。”
公玉夬听罢,抬手抚了抚玉麒麟颈间的鬃毛。
一个小女子,能有这般气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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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杏与林璞之在花园里七拐八绕。
温杏很有成算,不敢走正路,带着林璞之,在花木深处穿行奔逃。
春雨簌簌扑面,沾湿鬓发,两旁草木随着脚步飞速后掠,她一路疾奔,眼见花园门口越来越近,她的眉头却越来越紧。
身旁的林璞之虽在一同逃命,但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人有没有正事啊?
他是便太吧?
他就是便太吧!
温杏忍不住瞪了回去,身侧之人周身气度如冰雪,偏生他的一双眸子,含着浅浅笑意,柔波荡漾。
如同端坐莲台面容慈悲的假菩萨,看似不染尘俗,却引着人心神沉沦,堕入魔道。
正院的鞭炮噼啪声渐渐停了。
林璞之望着温杏,忽然轻声道:“姐姐,我们好像在私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