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暗流情涌繁花泪(2)(1 / 1)

虞瑾这才反应过来,只抱着那块石头,坐在悬崖边上。

他的双脚悬空,看起来一不小心便要掉下去。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盯着什么,又似乎在寻找什么。

二十七不敢说话,远远地站着。他总觉得这个曾经清风拂面的医仙公子,不像表面那样良善。

至少,如今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让他有些害怕。

“二十七,”虞瑾转过头,笑着看着他。

阳光炙热,可二十七却感觉到后背发凉。

小鬼曾在鬼王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

可细想起来却又觉得有些不一样——不像鬼,像是神。

可下一秒,又分明是鬼。

“二十七,你再给我讲讲,那仙女姐姐是怎么死的?”虞瑾道。

二十七心想,这天界驸马莫不是疯了。从昨天开始,便让自己一直讲述那天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他也算是有耐心的——就算是小时候父亲逼着他读书认字,也没那么用功。

当然,父亲自然不会因为读书要了他的命。

而眼前此人,虽远看慈眉善目,如救世的天神一般。可是却隐隐有一股阴森之气,像是那怨气最重的阴湿鬼一般,随时会伸出长舌头和白骨爪,将往来过客的命索去。

此刻离虞瑾最近的,便是自己了。

虽是小鬼,却也是一条命啊。所以,二十七便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天的故事,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每一次讲述都大差不离。

一遍又一遍,听的人表情并未有大的变化。二十七不再那样害怕,讲得更加绘声绘色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果不在这儿当跟班,或许可以去人间当个“说书人”

他滔滔不绝,讲到那少女和母亲的诀别场面,如歌如泣,如泣如诉。

他不时偷瞄虞瑾的神态,却发现那人竟在流泪。

是真的流泪,一滴一滴,从脸上滑落,滴入那天堑里,微小而无声。

原来神也会有烦恼,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悲伤。

二十七也忍不住轻叹一声。

二十七再迟钝,此时大概也猜到了,那位不幸殒命的仙女姐姐,和虞瑾定有很深的感情。

这一声轻叹,将虞瑾的思绪拉回现实。深渊浓雾,断壁残垣,在这炎炎之日的照映下,隐隐有烈火烹油之势。

虞瑾望着那日头,皱了皱眉。

这里的光这么亮,天堑之下呢?

“楝楝,你到底在哪儿?”

“你那里有光吗?”

阳光能否照进深渊,没人知道。这天堑有多深,更没有人知道。即便是这世上知识最为渊博的人,或是那活了几十万年的神,翻遍古书,也寻不到,这通天的缝隙是怎样产生的,什么时候出现的,要到哪里才是尽头。

可如今,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了。

华璎带着必死的心,跟随素楝跳了下去。他一路下坠,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素楝小小的身影,逐渐被浓雾遮蔽,直至消失不见。

他撕心裂肺地呼唤,声音被淹没在耳边隆隆的风啸声中。

华璎感到一阵晕眩,只恨红河曲在此时发作,而他身上的药丸,早已在跳下来时不知散落何处。

华璎知道,此时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拼尽最后一点灵力停在此处,或许还有救。

可是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白茫茫的一片,心如刀割。

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他便如那鱼儿回归大海一般,闭上眼睛,欣然扎入了那一片未知的“海域”。

他以为自己“死”了。

醒来的时候,觉得很冷。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轻轻的流动感提醒着他,他可能是在“水”中。

水在流动,而他也随波逐流。他举起双手,似乎想找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却终究是徒劳。水如流沙,只在指尖流过,越想抓住,越留不住。

华璎只扑腾了几下,便感到十分的疲惫。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眼皮沉重,他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直到,阳光“刺”开了他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是湛蓝的天。他漂浮在一片未知的海域,然而海水浓稠,即便强光照射,却一点闪光也无。

华璎见过真正的大海,晨光下水波粼粼,如堕仙境。

“这不是海。”

华璎的直觉是对的。

这里是海,却也不是海。

这里便是与魔冥两界交界之处的黑海。

黑海不是海。黑海里的流体,不是无生命的水,而是这天地间的魔咒。曹秉玉命丧于此,但那时的黑海是真的“黑色”,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四极八柱阵启动之后,天旋地转,就连这从未有过光明的地方,也有了光。

然而,这种变化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但对于华璎来说,自己跌入天堑之后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赐福。

他还活着,那么楝楝就一定还活着。

华璎将头从黑水中伸出来,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活着真好。”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瞬间容光焕发。即便是一眼望不到尽头海水,即便这黑海寻人如大海捞针,华璎依旧充满了希望。

他的人生从未这样简单过,只看着一个人,只循着一个人的脚步向前而去。

远处是巍峨的山,连绵数里,却一丝绿色也无。华璎不知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

是什么世界呢?

是他和素楝的世界。虽然不知道素楝如今在哪儿,但是他十分肯定,素楝就在这片黑海之中。

阳光刺眼,华璎冒出头的部分很快大汗淋漓。待他回过神来,猛然发现处于深水之中的部分,冰冷刺骨。

幸好是他。此刻至阳至热的红河曲,反倒救了他一命。

置之死地而后生,华璎想起了曹秉玉对父亲说过的话。若是华璎知道,这里便是曹秉玉的故乡,他恐怕会觉得上天待他确实宽厚。

掉进这黑海,他倒像是鱼儿重新回到了水里一般。

畅快,自由,毫无窒息感。

饱受病痛的华璎,劫后余生,享受着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舒适。他大口呼吸,他兴奋着,他也惦念着。

一头扎进那黑水之中时,华璎才发现,这里的“海水”很是特别——有些粘稠,不似西海的水那般清爽。

当然也没有那般清亮。

还好,他似乎天生水性不错。虽然海底微暗,但他竟然能够呼吸不阻——实在是奇怪。

华璎对西海有特殊的情感,并不仅仅是因为素楝的原因。而是那段在西海灵岛上的日子,是他此生最为惬意和自由的时光——他不是背负使命和仇恨的妖界皇子,而是一位衣食无忧的自在公子。

那时候,他最爱的一件事,便是坐在万蜃楼的屋顶看海。西海万丈,无边无际,任何一个时刻,都有其独特的风景。万蜃楼临海,来往的船只行人日夜喧闹。只有深夜,才能稍稍安静一点。但是细听,仍旧有楼上竹风铃的声音,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甚至情人私语,也能听到一二。

他爱这份夜间的“喧闹”,不刺耳,不吵人,听着竟还能生出几分温馨感来——人间管这叫做“烟火气”。可是他却知道,自己为何喜欢这里,喜欢夜里的细语:实在是自己太过孤独了。

此刻的华璎,徜徉在黑海之中,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家——虽然迄今为止,这世上从未有一个地方是他真正的家。

这片海真大,华璎不禁感叹着。

而他却不知道,他是第一个看到这里全貌的人。

不知到底游了多久,很远处出现了隐隐的黑色,似乎是海岸,又似乎是岛屿。华璎终究不是海上生物,确实需要一处陆地休整。他的满怀希望朝那儿游去,心里盘算着如何以那里为中心,将海面划分区域,一点点去搜索——直到找到素楝为止。

一定会找到她,华璎心中默念着。若是找不到素楝,这里便是他的葬身之地——可就算真是如此,华璎也觉得,这是上天恩赐。

和素楝一起死在这片自由的大海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华璎不知疲倦,终于靠近了那一片黑影。

是一座岛,更是一座山。越靠近,便越觉得不太真实。直到真的离开海水,踏上土地,华璎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座黑山。所有的一切都是黑色的,硬质的岩石,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没有人居住的,甚至是植物生长的痕迹也没有。

这是一片死海。死海之中有一座死山。

华璎有一丝绝望,但是他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只要能找到素楝,管它到底是什么样残酷的地方呢?

若是找不到素楝,即便这里是四季如春的幻花岛,又有何用呢?

但来都来了,索性他便查看一下。总要搞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待找到素楝,他们也要寻一个出路。

这里没有任何植被。路上的小径,是流水侵蚀形成的天然沟壑。地面十分湿滑,仿佛是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可这毒日头,华璎抬头看了那明晃晃的太阳——他有些疑虑,这太阳似乎照得太久了,竟无一丝下落的迹象。

华璎沿着湿滑的小径往里走,山体嶙峋,洞石遍布,越往里走,便越觉得曲径通幽。这里没有活物,没有一丝生机。直到他发现那些黑色的石头上,竟有些与山石同色的根茎状物。细小的、深褐色的藤蔓,蜿蜒曲折攀附在石头缝隙里,若是不仔细看,实在是无法察觉。沿着那些根茎的分布方向,华璎不断往里走。攀附往上,又曲折而下,终于到达了“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

这山顶和仙界和凡间的山不一样:这里没有嶙峋的山脊,没有昂扬的山峰,而是——一个大坑,足足占据了山顶的三分之二。

坑中便是那如杂草一般向上疯长的根茎。粗壮一点的,朝上支棱着,像是一棵树。瘦弱一点的,便如那山中秋冬的灌木,光秃秃的向上。而那些似乎新生的根须,因为过于柔嫩,弯曲着匍匐在地面上,错综缠绕着,像是铺在地上的枯草。

远远看去,便似那落光树叶的丛林。而实际上,它们只是茂盛的、盘根错节的树根。

为何不见树,只见根?为何这根茎似乎是倒长着的?他们张牙舞爪的向上伸展着,似乎要抓住这空中的一切。

联想到上岛之后的种种奇观,再想起这太阳底下湿漉漉的山体和这奇异的根须景象,华璎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莫不是这岛屿真的是倒着的?

站在高处环顾四周,是茫茫的平静的黑色湖水。没有太阳下泛光的涟漪,也没有清新的海风,有的只是看不到边的茫然和一种无比压抑的沉闷。

华璎未曾犹豫,跳进了那布满根茎的大坑之中。

即便只是死的枯枝,华璎也倍感亲切。从天堑坠落下来,他便再没看到活物了——除了他自己。

踏上真实的土地,脚下吱吱呀呀的声音,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在灵岛的密林之中,有那么一群人,互相试探,互相帮助。最终,历经千辛万苦,他们有的成了知己,有的成为陌路,却终究是天涯飘零,不复相见。

那场充满算计却倍感温馨的出行,竟成为他华璎一生中的转折点。

突然,他脚下一沉,那枯枝断裂,底下竟然出现一个大洞。华璎猝不及防,便跌落了下去。可只一瞬间,华璎便放弃了挣扎,接受了现实。如今此地,若是没有这意外,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除了下海去寻素楝。

这个洞竟然也是天如人愿,直接通向海底。

他的衣衫在这狭窄的洞中被划破,手掌因为紧急情况下攀附洞壁,也被那岩石划破了。

炽热的鲜血流出来,浸入那洞壁的根须。

而这棵从远古时代便等待的紫藤玉,终于在百万年后遇到了“活物”。

像是在玩一个冒险游戏,华璎从洞口滑落到深海,最终漂浮在海水之中。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有些晕眩。而当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便看到了那不可思议、令人惊叹的一幕。

那黑色的小岛,的确是倒着的。在深海处的这一端,倒长着一棵树——只有黑黝黝、光秃秃的枝桠。

可是此刻,那棵“死”树竟然活了。枝桠不再是黑黢黢的,瞬间便成了灰褐色,生长出深褐色的枝桠,很快便有一串串铃铛般的花苞出现在枝头。一串、两串、三串……不一会儿,满树的花苞,绽出里面紫色的嫩芽。那嫩芽似刚出壳的小鸡,毛茸茸的一点点的探出头,钻出来,抖擞着那蝴蝶一般的紫色翅膀,遮住了那深色的枝桠,一朵朵的似串在枝头的紫玉,在深水之中轻轻地飘着。它们簇拥着,摇摆着,倒立在这深水之中,成为了华璎眼前不可思议的美景。

在这连太阳也照不进来的深海,竟然有一株开满紫花的树。倒立的紫藤花,似那万蜃楼檐下的风铃,随着海水轻轻摇摆,仿佛下一秒便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华璎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他惊叹于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却也感知到这一切的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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