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暗流情涌繁花泪(5)(1 / 1)

原来,拯救世界的海神鱼疆,并非只是战场上为万民争和平的战神。

她平等地关爱着世界上的一切生灵——即便是他们这些被认为是邪恶的冤魂。

她将那些怨气深重的冤魂放生在这黑海之中——这里是黑暗的,是压抑的,却也是温柔的,滋润的。

这里曾是海神的发源地。上古时期,这里是广袤而美丽的陆地,森林密布、奇花异草、珍奇异兽、神仙鬼道,都在这里共生。海神家族,便是在这片沃土中出现的。如今,这里虽然是一片黑海,却依旧蕴藏灵气。此极阴极寒之地,最大限度的保持了魂灵散去的速度。

海神还活着的时候,常常来这里为他们输送灵力——她谋划着或许有一天,她足够强大,能让每一位冤魂归位,让他们找到自己的肉身,完成他们未竟的人生。

大战在即之时,鱼疆已经感觉到了危机,却依旧未曾忘记这些被世人忽略甚至防备的冤魂们。她曾多次挽救冥界免于倾覆,因而受冥界世代尊崇。知恩图报,冥界答应每年会派遣一人输送灵力,种植冥界圣物摩舍那藤,用冥界的圣花为这些无家可归的冤魂们续命。

可即便是这样,一些过于久远的孤魂野鬼,终究也未能等到获得肉身的那一天。随着海神鱼疆的死亡,那美好的愿景也终究变成了泡沫,魂灵也永远地被埋没在了深海之中。

到如今,便只剩下他们这一群,挣扎着活着。

今日之前,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并不知道是海神鱼疆用神力将他们残存的灵识送到这里供养。他们还以为,自己是被世界抛弃的、仇视的。

在此之前,他们也敬畏鱼疆。因为海神鱼疆,是救苦救难求和平的战神。而现在,他们敬爱鱼疆,是因为他们真实的被鱼疆关爱着——不再是高不可攀的上神,而是倾情相助的朋友。

他们中的许多人,和鱼疆死于那一场决战。那时,鱼疆已经自身难保,却也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们送到这里,为了某天或许他们能重生的微茫希望。

而海神自己呢?

终其一生为了和平和生机而奋斗,自己却家破人亡,最终落得魂飞魄散。

“年轻人,紫藤玉需要用你的血来供养,你若不爱惜自己,这树便死了。那女子也同样活不成。”

老者的话醍醐灌顶。

“你活着,她才能活着。”

华璎耳边回响那个嘶哑的、幽然的声音。

是啊,他还要活着见到素楝,再听她喊一声“三哥哥”,看着她睁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开心的笑……

华璎飞身而上,看着安静漂浮在水中的蓝色水球。素楝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却不再似了崖洞里那般无声无息。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那气泡般的水波纹便也随之微微张弛。她的脸如皓月般明亮,眼睛虽然闭着,可若是仔细看,长长的睫毛却如小扇子般有微微的颤动。

像蝴蝶停在花蕊之上,一闪一闪。华璎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沉睡的少女。

璇岚静静地躺在素楝胸口,发出微弱的蓝光。它微微地一上一下的,随着她的呼吸漂浮。蓝色的水光,紫色的花光,照得少女圆润的脸光洁而高贵,如天神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老者的话依旧在耳边回响。华璎知道,璇岚之玉和海神的血脉仅仅让素楝恢复了神识。而要让她真正醒来,恢复如初,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这荒芜的深海,紫藤玉树是她唯一的修养之所,他确实莽撞了。

需要保全自己,才能保全素楝。

华璎这才注意到,紫藤玉树的周围,不知何时长满了摩舍那藤——应是跟随素楝而来,又或者是跟随他而来。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这世上灵物本身就只生长在灵气旺盛之处。

华璎就那样看着素楝,想着老者的话,打算着在这黑海之中的未来——这里真的只有他和素楝,一个全新的安静的世界。

华璎暗藏着的私心,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海中不断膨胀。素楝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爱人。

在这只有两人的世界,他终于不用压抑心中的那份感情。素楝睡着了也好,他便可不再顾忌,将那份难以压抑的爱的尽情释放。素楝醒来了更好,他能拥有这段时间便已足够,他随时可以放手。

“诸位放心,我当尽力爱护自己,保全素楝。她生我生,她死我死。”华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一个魂灵都能听见。

那些游荡的魂灵们,曾经的满腔希望早已被者数万年的等待给消磨掉了。许多人早已忘了曾经是怎么活的,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整日无所事事,最终成为在这黑暗的荒原里等死行尸走肉。

而今,他们知道了自己之所以残存于世的理由,那些掩藏的、逝去的希望和目标仿佛又回来了。

海神的后人竟然还活着——这对许多经历过那场战争的魂灵们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安慰。

魂灵们依旧在这漫天的深海中徜徉,却不再是寻找可以交易的目标。他们散向四方,时而上升至浅海处可见光明。他们不再为自己寻找苟延残喘的机会,他们希望为心中的神明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才能是那个孩子醒来呢?

传说这黑海的漩涡,会把一切带入一个新的世界,是幽暗的洞穴,蜿蜒曲折,就像陆地上的迷宫一般,不知会去向何处。那漩涡极为凶险,那曲折的洞穴或许会成为余生的牢笼。可是,若是能活着到达那漩涡深处,便能得疗伤圣药——海灵芝。

曾有游魂为此趋之若鹜,却再也没能回来。又传说这海灵芝,对这些没有形体的魂灵们并无用处……说法不一,却再无人愿意冒险。

本就是孤魂野鬼,活得太过长久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可是死于非命,也并不为他们所愿。

可是,如今不同了。不论是那华璎,又或是岑素楝日后醒来,若有这海灵芝,都大有裨益。

若是他们有心,那此刻他们的心是火热的。虽只是小小的不敢证实的希望,但那就是他们数十万年来第一次看到的光明。他们四散而去,去为那少女寻一个希望,也为他们自己寻一个未来。

而华璎,便也就这样在黑海中安定了下来。

他一直守候在素楝的身旁。身上的红河曲似乎在慢慢散去,他甚至觉得这海底更舒适——若素楝是海神之后,那他们是不是也算有缘人。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一长,素楝何时需在紫藤玉的藤蔓中疗伤,何时需要在淡蓝色水圈中歇息,华璎便都弄清楚了。素楝在树上疗伤,他便站在树下饲血。待花树吸满鲜血,他便安静地站在那树下等待,观赏那花树,也守望着素楝。

而那红河曲的的炙热之毒,在此阴冷之地,竟然再没有复发过了。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他常常隔着淡蓝色的水圈看着素楝,她静静地睡着,自己也会觉得困了。他常常站着,站着,看着,看着,自己便也睡着了。

魂灵们不断从各处寻来了奇奇怪怪的东西,非要让他吃下去。华璎倒也笑纳了——从小到大,他被辛玥儿喂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如今这些孤魂野鬼们,倒不会害他。

有时候,他也忙里偷闲,也会窜出水面看看。太阳似乎永远不会落,几日未曾上来水面,山石竟然已有皴裂之纹。

这里的日头,当真未曾落下。华璎隐隐觉得,这世上必然发生了大事。可是,他又不愿自己去想那些大事——再也没有比素楝更大的事。

虽日头盛而万物死寂,这小岛却因为璇岚之玉和他的血液浸润,成为可放眼望去唯一的生机。蓝色的摩舍那藤,钻出了那长满根茎的大坑。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光秃秃的树根之上,缠绕着蓝色的花藤,仔细看,竟也开出了朵朵星星点点的小花。

黑色的小岛,数十万年来,第一次有了其它颜色。

晒得困了累了,华璎便又回到海里。有时候,他回去的时,素楝依旧被那紫花藤包裹着,他便在树下站着等。那是他格外珍惜的时光——他就像是世间寻常男子一般,站在窗外等待熟睡未醒的心上人自然醒来。有时候,他下水之时,素楝已经返回那璇岚水光之中,他便隔着蓝色水圈,和素楝说话,絮絮叨叨。从他们的初遇,从他的第一次动心,林林总总,把他的心迹剖白。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他一遍又一遍的说着。一开始,他很是担心素楝会中途醒来。渐渐地,他已经习惯,素楝睡着,他唠叨着。他还谈起自己那未曾谋面的母亲,他甚至说起自己对虞瑾的又爱又恨,还有他的心愿和理想。

一切的一切,若不是素楝没醒,都是那么的美好。

却正是因为素楝没醒,才那么美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华璎怀着对素楝醒来的期待,竟过上了有生以来最为平静安乐的日子。

岸上的白日,清晨有朝阳,日暮有霞光,只是黑夜却从不降临。而霞光散去,朝阳便来,却也不失为一番奇景。这一段交替的时间,日头没那么晒。素楝情况逐渐稳定,华璎便偶尔也趁着这清凉时光,将昏睡的素楝抱出水面来见见光。二人倚偎在紫藤玉最为粗壮的树根边,置身于一片茂盛的蓝色摩舍那藤之中。日暮的红霞,照在素楝雪白的面庞之上,为她添了几分瑰色,显得红润健康很多——很多时候,华璎都会生出一种错觉:素楝不是昏迷了,而是睡着了。

霞落只是瞬间,不及黑暗来临,晨光便又降临,几分朦胧,几分清冷,还有几分温情。华璎拥着素楝微微发暖的身体,内心就似那晨光一般,充满希望。

幸福涨满了他的心。

直至眼泪滴落在花叶之上,似露珠闪耀,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有的时候,他抱着素楝,看着那美好的景象,再看看素楝紧闭的双眼,他疯了一样,想和素楝一样,和她一起,永远沉睡在这一片花海之中。如果真的是那样,他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可是,素楝却不是。

他知道。

仅存的理智,让华璎没有真的就那样昏睡,他总会算着时辰,将素楝送回那紫藤玉树上。

她到底什么时候会醒呢?她到底会不会醒呢?

素楝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叫她,又或者不是叫她。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絮絮叨叨。似乎是故人,他提到了西海灵岛,提到了万蜃楼,还有瑰云妹妹,甚至还有虞瑾。

他是谁?

他似乎很开心,又似乎很忧伤。她什么都看不见,却可以想象出男人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很温柔,眉眼整齐,眼睛一直看着她。

素楝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却是太困了,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那个男人,她似乎感受到了阳光的照耀,还有花叶的气息。她在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地方,有呼吸离她很近,气息清冽而又炙热。许久,那光突然便不见了。她有些惊慌,想伸手抓住那温暖,却发现自己不能动。而后,便又陷入了无休止的昏睡。

可是无数次醒来,总有那熟悉的怀抱和话语。温柔的,似阳光和春花,她很想睁开眼看看,那人是不是和自己想象中长的一样。

她是谁?为何在此?

这几日,魂灵们陆续回来了。老者也随着那一群寻宝的游魂们回来了。他看到了消瘦的华璎,忙奉上他们用命换来的海灵芝。华璎未曾询问和迟疑——他清晰的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

自那日从天堑坠落至今,已有半年之久。他日日放血,饲养神树,想来精力也大不如从前。这海灵芝却有奇效,吃了它,自己便没有那么困了。他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所以对于身体的种种反应,不是那么在乎。

可是,素楝还未醒。

有些事,燕云和他的伙伴们不愿意说出来,华璎自己也不愿意。

他们都默默地为了一个人在拼命。

那个人是游魂们毕生的希望明灯,那个人是华璎的生命所在。

就这样又过了许久,素楝的呼吸渐渐均匀,脸上也有了血色。华璎的身子却一日弱似一日。

这一日,他第一次主动找到了燕云,询问是否还有海灵芝。

燕云看着那紫藤玉树,距离他第一次见到这棵开花的树,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这紫藤玉树,似乎已经过了盛放之时。即便华璎日日以鲜血浇灌,却也明眼可见的暗淡了许多。

树下的人也憔悴了很多,日渐单薄。而那水光中的女子,倒是日渐匀满,有了点生气。

燕云活着的时候,见过痴情的男女无数,却也未曾见过华璎这般,以命换命。他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再次带着一帮游魂消失在黑海中——他好像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他身上的那种使命感又回来了。

华璎今日格外困倦,他不得不再次上岸——这些时日,身上的红河曲之毒受到深海极寒压制,又日日随鲜血流出,已经所剩无几。红河曲再不能伤害他,可是他几乎耗尽心力,精神总是不济。有几日,他撑不住上岸,想在岛上睡一会儿。或许是那摩舍那藤真的有疗伤奇效,又或许是他汲取了日光精华,精神竟然好了许多。

可这一次,他上了岸,却没了日光。

黑海再次陷入了黑暗。

在黑暗之中,摩舍那藤之花开满了小岛。华璎第一次看清楚了摩舍那藤的花——在暗夜之中发光的小花。

小小的五个花瓣,组成一朵小小的花。颜色由外向内,逐渐变淡,发出微微的蓝色光芒。岛上没有风,但是它们却好似在跳舞一样,摇摇晃晃,就像那天上的星星在眨啊眨。

多么美的景象,要是素楝能看到就好了。

华璎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醒来之时,天上竟有一轮圆月,散发着皎洁的光,照在这一片黑海之上。他躺在花藤之上,恍然若梦,仿佛回到了在西海灵岛的日子。

只是此刻,他孑然一身,再无亲友宾客。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