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讨论(1 / 1)

陆青闻言,只是笑了笑,道:

“吴老说笑了。”

“作诗一道,讲究的是灵感与沉淀,可没那么简单。”

吴峰抚须大笑。

“我等也只是闲聊探讨,还未有定论。”

“小友既然来了,若有兴趣,便一同讨论一二,也无妨。”

这确实是文人间的常态。

三五好友相聚,一个命题,便能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程灵儿与夏云长虽是晚辈,却也都是国子监记名的学生。

平日里也经常会陪同吴峰以及齐洪源这样的大儒一同消磨时间。

闻言,陆青也没多说什么,点头道:

“既然吴老都这么说了,那小子只能尽力而为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开口的,是吴峰那位女弟子,柳月溪。

“先前便听闻陆公子于雅集之上大展风采。”

“一句为万世开太平,至今仍在京城文人圈中传颂,引为圭臬。”

“想来,作诗这等抒发胸臆的小道,对陆公子而言,应当不在话下吧?”

这话听着是恭维。

可细细一品,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尖锐。

她将为万世开太平的宏大志向,与作诗的小道并列,无形中便给陆青架起了一个极高的台子。

你连天下都能开太平,作首诗还不是信手拈来?

若是作不出来,或是作得不好,那之前的豪言壮语,岂不也成了笑话。

齐洪源端着茶杯,眼皮微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夏云长则是眉头微蹙。

程灵儿那双灵动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期待。

打起来打起来!

陆青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机锋。

他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朝着柳月溪的方向拱了拱手。

“柳姑娘谬赞了。”

“小子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说了几句狂悖之言,当不得真。”

“正如吴老所言,佳句偶得,好诗难求,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着柳月溪。

“倒是柳姑娘,想必早已胸有成竹了吧?”

柳月溪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凝。

这人,竟如此轻易地便将话头给挡了回来。

她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吴峰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谦虚了。”

“今日只是闲谈,畅所欲言即可,不必拘束。”

他率先开口,为这场讨论定了调。

“老夫以为,咏竹,当咏其节。”

“竹有节,故而能节节高升,不畏风雨。人亦当有节,有气节,方能立于天地之间。”

夏云长闻言,也点头附和。

“吴老所言极是。”

“晚辈以为,竹之性,在于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此乃君子之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围绕着“竹”的品性展开讨论。

陆青并未急着开口。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听着大家的见解,

海公公那句势,不在外面,在内里的话,再次于他脑海中回响。

竹之坚韧,是其外在。

那它的内里,又是什么?

“陆兄,你怎么看?”

夏云长的声音,将陆青的思绪拉了回来。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身上。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小子觉得,竹,贵在虚心。”

柳月溪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虚心。

这是咏竹诗词中,最常见不过的立意了。

毫无新意。

她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

陆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腹中空空,方能容纳天地。”

“也正因其空,才能于风中摇曳而不折,于雨中弯身而不倒。”

“它不是硬抗,而是在顺应。”

“顺应风,顺应雨,顺应这天地间的‘势’。”

“这是一种智慧,而非单纯的品格。”

此言一出,木屋内的议论声,瞬间小了许多。

吴峰的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齐洪源抚摸胡须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将竹的虚心,解读为顺应天地之势的智慧。

这个角度,确实新颖。

柳月溪清冷的眸子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看着陆青,开口问道。

“顺应?”

“依陆公子之见,难道君子风骨,不该是宁折不弯吗?”

“一味顺应,岂非成了墙头草,随风倒?”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

将陆青的观点,推向了软弱与无原则的对立面。

陆青笑了。

“柳姑娘误会了。”

“顺应,并非无节制的退让。”

“竹,虽弯身,但其根,深植于大地,从未动摇。”

“它的顺应,是为了更好地立足。是为了在风雨过后,能重新挺直腰杆。”

“而宁折不弯,固然可敬,却也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悲壮。”

“若人人皆是宁折不弯的玉石,那这天下,恐怕早已碎得不成样子了。”

柳月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反驳。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并非空谈。

而是将竹的物性,与人、与势、与天下,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咏物诗的范畴。

吴峰与夏云长等人,已经完全停下了讨论。

他们成了听客。

静静地听着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言语交锋。

几人面面相觑,这场面,怎么好像有些眼熟了?

柳月溪不愿就此认输。

她调整了一下心绪,再次开口。

“竹生于山野,远离尘嚣,其性清高。”

“陆公子将其与这俗世纷争联系在一起,是否有些玷污了它的品性?”

陆青摇了摇头。

“柳姑娘此言差矣。”

“竹若只生于无人山野,那它的坚韧,它的气节,又有谁能看到?”

“无人看见的品格,不过是孤芳自赏罢了。”

“正是因为它立于庭院,立于路旁,立于这红尘俗世之中,它的挺拔,它的不屈,才有了意义。”

“入世而不染,才是真正的清高。”

“避世而独善其身,不过是怯懦罢了。”

“怯懦?”

柳月溪的声调,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木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程灵儿紧张地看着两人,手心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陆青看着柳月溪那双带着几分愠怒的眸子,语气却依旧平缓。

“敢问柳姑娘,读书人十年寒窗,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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