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要藏,就藏我身后(1 / 1)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衍知站在外头,心里竟也微微一震。

里头许久无人再敢出声,过了半晌,才有臣子硬着头皮劝道:“臣等所言,也是为江山社稷,为陛下清名……”

“清名?”胤禑竟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冷若冰霜:“朕若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清名?诸卿若实在闲得很,不妨替朕多想想户部亏空、边军军饷,少来盯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

“退下!”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朝臣再无话可说,只得纷纷躬身告退。

门一开,众人便与立在廊下的衍知打了个照面。

方才还在里面慷慨陈词的人,一时脸上青红交错,说不出的尴尬。

到底还是领头的老臣先反应过来,拱手行礼:“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衍知面上倒还平静,只淡淡颔首:“诸位大人辛苦了。”

“辛苦”二字说得寻常,可落入方才被斥责的朝臣们耳中,无端便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时谁也不敢接,只得匆匆行礼退去。

他们走后,衍知方抬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胤禑仍坐在御案之后,手边折子散了一桌,神色有些阴沉。

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并不说话,也不如往日热络。

两人隔着一张御案四目相对,衍知竟难得生出一点心虚来。

她眨了眨眼,笑着走上前去,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说:“这下好了,我这妖后的名分,怕是要坐实了。”

胤禑没有挣扎,任她握着,只是也不如往那般迫不及待反握住她的手,而是轻哼一声:“怕什么,你若是妖后,我便是昏君。百年后的史书上,总归朕挨的骂只会比你更多。”

衍知听得一怔,随即失笑。

她把玩着那只比她大得多,也热得多的手,道:“那臣妾便多谢陛下庇护。”

“不是陛下。”

胤禑忽然开口,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一如既往地坚定。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是胤禑。”

衍知微微一愣。

胤禑看着她,慢慢道:“我娶你的时候,不过是个光头阿哥,哪来的什么陛下。那时候你也不是什么中宫皇后,不过是年家最受宠的小姑娘,心高气傲,自信无所不能,连天都敢捅个窟窿出来。”

“你和我,可以是皇上和皇后,但更得是胤禑,和衍知。”

衍知罕见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胤禑却象是下定了决心,要把有些话今日说个明白。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跑马场。”

“那时你才多大一点,四哥又是什么样的人,京里人人都怕的冷面雍亲王,寻常人见了都要避让三分,偏你不怕。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不待见他,还敢拿话刺他,让他下不来台。我那时就在想,这小姑娘一定很受宠,过得恣意又快活。”

衍知听着,眼底不由微微一动。

胤禑唇角弯了弯:“后来,四哥都把话都说得那样明白了,你还是敢当着他的面说看不上他,回过头来,又问我敢不敢娶你。”

说到这里,他象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笑了一下。

“我原是不敢的。虽也是皇子,可那时候的我,比起四哥来差远了。可也不知怎么回事,看着你的眼睛,我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后来想想,也幸好我点了头,否则……”

否则,只怕她转头便去找了十六,甚至十七。

“还有秋狩的时候。”他继续道:“太子哥哥瞧中一只鹿,旁人都让着,唯独你不让。你明明瞧见他也在引弓,还偏要跟他争那一箭。后来鹿是你射中的,太子哥哥气得不轻,皇阿玛却夸你有胆色。你回来以后,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儿吃鹿肉。”

说到这里,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笑意。

“新婚那一日也是。两位嫂嫂拿话试探你,你半分委屈都不肯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顶了回去。那时候你多厉害啊,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谁当场不痛快。你高兴了便笑,不高兴了便恼,哪怕是看我不顺眼,嫌我功课差,觉得朽木不可雕,也都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你知道吗,入宫后,我再没见过你嬉笑怒骂的快活样子了。”

衍知看着他,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你做得很好,比谁都好。遇事冷静,八面玲珑,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多少刀枪剑影,你都觉得自己可以应付,我也知道你可以。”

“但我不想你活成皇后宝座上的一个冷冰冰的影子。”

“你是衍知。”

“贤后也好,妖后也罢,只要是你就好。”

“你可以是任何模样,但不能为了做什么人,就把自己给藏起来,甚至藏没了。”

“你在怕什么?”

衍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年轻帝王,这么多年来,她伴他长大,有意无意引他按着自己想要的方向成长。

如他所说,她于他亦师,亦友。

但实则,她一直是用俯视的姿态对他的。

因为他太小了,心思又纯净,性情也好,好到一切所思所想,她都能毫不费力地一眼看穿。

因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是这个人,将她看得这样透。

装?

她后知后觉地想,怪不得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原是她下意识又装上了?

像前世那个八面玲珑、处事周全的秦大娘子一样,将所有锋芒都敛进温和体面里,将喜怒藏住,将野心也藏住。

因为只有这样,才足够周全,足够稳妥;

才能……

“衍知,你在怕什么?”

胤禑的反复诘问,将她从思绪中猛地拉了出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却不防纯金护甲将胤禑的掌心刺痛。

她连忙拿开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望着他执拗得非要求一个回答的双眼,衍知神色复杂:“我想赢,又怕……赢不了。”

她说过这一世要活回自己,可她更想赢。

她始终对上一世那个输得一塌糊涂的结局耿耿于怀。

对那神秘空间里,那声音一句轻飘飘的所谓命数,恨之入骨!

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深恶痛绝!

她就想赢一次,狠狠地赢一次!

她要年家依旧显赫,却不必家破人亡;

她要胤禛这一世所求皆不得,要他眼睁睁看着原该属于他的东西,一样一样从掌中滑走。

她偏要立女官,偏要将那些所谓祖训,所谓规矩,都踩个细碎。

而这些事,生性高傲却目下无尘的秦衍晚做不了,恣意飞扬,光凭家世横冲直撞的年衍知也不能够。

必得是,得是上辈子那个面若观音,心如蛇蝎的秦大娘子才行。

可也是这时候,她忽然明白。

那个最开始人人敬佩的十全人,后来人人厌恶的蛇蝎毒妇秦大娘子,从来都不是她戴上的假面,也不是她硬生生扮成的另一个人。

那只是她在风刀霜剑里磋磨多年之后,用最周到的礼数,与最周全的智谋,为自己编织的另一副筋骨、另一层皮肉。

也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衍知忽然有些恍惚。

她心底深处,象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松动了一下。

而胤禑仍旧站在她面前,一直看着她,目光安静又专注。

“衍知,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很大的主意,不足为外人道。”他自嘲一笑:“我也不想做你的外人,可我自知资质有限,不是什么聪明人,也没什么大本事,帮不了你太多。当初若非因缘巧合,你想来也看不上我……可我再不济,如今至少也是个皇帝啊,我能挡在你前头的,象这些老匹夫,还有什么,史官的口诛笔伐,你都交由我就是了,我反正皮糙肉厚,你若真要藏,就藏我身后……”

剩下的话,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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