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该灭杀的规矩(1 / 1)

衍知垂眸看着手中那本册子,没有立时开口。

殿中一时静极了,沉眉庄与温实初立在阶下,也都不敢催,只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衍知才合上册子,抬眼道:“准了。”

沉眉庄眸光一亮,温实初也明显松了口气,二人齐齐俯身:“多谢娘娘。”

衍知却并未就此打住,慢慢道:“可是只讨一个清白,也不够。”

沉眉庄一怔。

衍知道:“女子既不是来了月信便算长成,也不是一到了十四五岁,便非嫁不可。既知早婚无益,反倒有害,那便更不该再由着外头那些糊涂规矩,催着女子早早婚配。”

说着,衍知眼前忽然掠过前世那些她以为早已远去的旧影。

那时她还不是小秦娘子,而是东昌侯府的秦三姑娘。

才过十五,婚事还没有定下来,外头便已有闲言碎语。

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其实还敢顶着那些目光出门去马球会,去金明池,去郊外踏春,敢在满城风言风语里替自己争一争,寻摸个郎君依托终身。

可后来父母孝期压下来,大姐姐被休回家的事又闹得满城皆知,一重重耽搁,一日日消磨,直将她生生熬到了二十岁。

那时候,别说什么好姻缘,连旁人看她的眼神,都已不再是惋惜,而是习以为常的漠然与鄙夷。

象是她往后馀生,都再没了指望。

这该死的世道,该灭杀的规矩。

她眼中掠过一丝冷色,面容反倒更平静了些:“这道懿旨要下。除此之外,再拟一道,昭告天下——

她一字一句道:“女子十六岁以前,不可婚配。”

这话一出,别说沉眉庄,连温实初都怔了怔。

不是因为这话不对,而是因为这一步,比他们原先预想要求的结果还要远,还要重。

温实初下意识道:“娘娘,这……”

衍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本宫知道,若一步到位,叫天下女子都二十以后再议婚配,朝中那些老东西只怕当场便要跳起来,说本宫祸乱纲常,不顾人伦。”

她说着,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讥意。

“既如此,便先从十六岁开始。”

“先撕一道口子。馀下的,慢慢来。”

沉眉庄与温实初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种近乎热意的欢喜。

二人同时低头,应声道:“是。”

——

懿旨一下,京中果然哗然。

先是温实初将女子来月信未必就可婚配受孕,落红之说更非辨别贞洁根本的医理,细细写成文书,由太医院、礼部、内务府一并核过,再随着皇后懿旨广布天下。

紧跟着,第二道懿旨也下来了——

女子未满十六,不得议婚,即便成婚,也不得圆房。

前一道还只是动了些世俗偏见,后一条,却几乎是明晃晃动了流传近千年的旧规矩。

朝中果然炸了锅。

次日朝会,果然便有人梗着脖子先站了出来,奏道:“皇上,臣以为,皇后娘娘虽是一片慈心,可女子若不早些婚配生子,长此以往,必致人口有减,于社稷税赋皆非好事。”

另有人立时附议:“正是。百姓之家,本就靠子嗣绵延,若人人拖到十六以后才议婚,岂非误了农时,误了生养?”

“既怕人口有减。”

下朝后,衍知将那些在朝会上出声的人,统统叫来御书房。

看着他们一个个禁若寒蝉的样子,扬唇微笑道:“那便让寡妇再嫁。”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不止跪在殿下的几个言官怔住,便是连胤禑,都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殿中静了片刻,才有人迟疑着道:“皇后娘娘,这……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衍知的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口口声声说人口最是要紧的不是你们?那寡妇年岁已成,筋骨长足,有些甚至本就生养过,知道持家,懂得照看儿女。这样的人,若真为社稷计,不比叫十三四岁的孩子早早嫁人更合算?”

底下那人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来。

衍知却没给他们喘息的空隙,只继续道:“这话本宫早就想说,纵观古今,哪朝哪代鼓吹过寡妇守节这等愚昧无知的想法?要身子康健,年轻好生养的寡妇守节,换个不能当吃不能当喝的牌坊,扭头却好意思说身量不足,还未长成的孩子不嫁,误了生养?你们的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满殿愈发静得可怕。

“传本宫懿旨,凡寡妇欲再嫁者,官府不得拦,族中不得拦,夫家亦不得拦。若夫家以贞节之名阻其再嫁,除原样奉还嫁妆外,再以亡夫名下一半家产作偿!。”

这一下,朝臣是真有些坐不住了。

有人下意识便要出声反对,谁知脚才往前迈了半步,另一边竟忽然先站出一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高见!臣以为,此举正是长远之道,既安民生,亦利国本,实有远见。”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都察院一位素来以持重寡言着称的周御史。

胤禑垂眸看着底下众人,淡淡道:“皇后所言,朕以为甚是。礼部与刑部即刻拟条,送中宫过目后,着令推行。”

一锤定音。

那几个言官脸都青了,却到底不敢再当殿强辩,只得讪讪退回去。

离开御书房后,宫道智商,方才欲出言阻止却被周御史抢先的言官终究还是没忍住,向着周御史直接发难:“周大人,你平日不是最讲礼法么?怎么今儿竟临阵倒戈?寡妇再嫁,这等不守妇德之事,简直骇人听闻!”

周御史脚下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素日里斯文周正,今日却不知为何,眼睛里都带了点厉色。

“骇人听闻?”他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嘴里除了妇德贞节,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那朝臣一愣。

周御史继续说道:“什么妇德、什么贞节,贞节能当饭吃吗?妇德能当粮食交税吗?能替朝廷添丁进口,替百姓养家活命吗?”

“一张嘴便是圣贤文章,可真到了下头田里地里、人家灶上炕头,哪一件事你们知道?娘娘说得再简单不过,寡妇年纪已成,会持家,能生养,若肯再嫁,既是她自己的活路,也是旁人家里添人进口的路。偏你们非要拿那些酸文章压人,仿佛逼得人守一辈子活寡,守到死,才叫有德!”

他说到激动处,几乎是指着那朝臣的鼻子骂。

“天天只会纸上谈兵,半点干实务的才干和眼界都没有!也敢张口闭口江山社稷!给老子滚!”

那朝臣被他这一通骂得目定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御史却已懒得再理他,转身大步就走。

飞也似的回到府中。

大门一关,他再也压不住满脸的喜色,一掀衣袍,奔向后院,嘴里还嚷着:“夫人!夫人!”

周夫人正坐在廊下神色郁郁,见他如此,不由也跟着一惊:“怎么了?”

“快!”周御史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快,快与我更衣,我去把珍娘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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