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琅嬅过了十岁生辰,王父已归京三月有馀,差事大定,家宅洒扫一新,便送来家书一封,仆妇三人,迎琅嬅归家。
五月二十三,天色尚早,琅嬅站在门前,被周婉茹紧紧抱在怀里,半天都没松开。
“马车里头我给你放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栗粉糕,都是今儿一早蒸的,路上若饿了,叫赖嬷嬷给你拿。”
周婉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却还是强撑着一桩一件地嘱咐:“若坐久了腰酸腿麻,就同车夫说,停下来走一走,千万别硬忍。小匣子里有晕车的药丸子,想吐了就赶紧含一颗。夜里睡觉也不能贪凉,窗缝有风就让人堵上,别图一时舒坦,回头又咳起来。”
她一句接一句,说得又快又密,象是只要不停下来,眼泪便也能跟着忍住。
琅嬅越听,鼻尖越酸,眼框也慢慢热了。
她忍不住抬眼,朝门里望去。
院门半掩着,静悄悄的。
周婉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便道:“别管那两个臭小子。”
她低头又替琅嬅理了理斗篷领子,声音放得更柔。
“到了汴京,千万别怕,也千万别拘着。咱们三娘这样好,到哪儿都讨人喜欢。”
“若有人敢给你委屈受,也千万别一个人闷着,只管写信回来,婶婶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爬也爬去汴京,给你撑腰。”
“婶婶……”
琅嬅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周婉茹原本还强绷着,一见她哭,眼泪也立时掉了下来,却慌忙抬手给琅嬅擦泪,边擦边骂:“哭什么哭,今儿是好日子。你回汴京去,是回自己家去,是去享福去的,哭成这样做什么……哎哟,我的儿,别哭,别哭……”
赖嬷嬷在旁边也跟着抹泪,忍了又忍,才低声提醒:“大娘子,再不走,今儿怕是赶不上前头驿站了。”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说得更想哭。
周婉茹又紧紧抱了琅嬅一下,半晌,才狠狠心,将人往马车边轻轻一推。
“好孩子,快去吧。”
琅嬅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临上马车,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王汝成一直站在旁边,眼圈也早已红了,只是死死忍着。见她回头,强挤出一点笑来,轻声道:“三娘,去了汴京,好好照顾自己。”
琅嬅望着他们,忽然提起裙摆,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对着二位长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琅嬅谢叔叔婶婶这些年来的养育、爱护之恩。”
“你这孩子……”周婉茹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却也顾不得擦,连忙伸手去拉她:“好端端地磕什么头,快起来,地上凉。”
王汝成也忙俯身把她扶起,眼里那点强撑着的平静终究还是碎了,连声音都发哑:“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琅嬅深深地看了二位一眼。
狠狠心,上了马车。
陪她去汴京的,是赖嬷嬷。
赖嬷嬷一上车便红着眼给她递帕子,又轻声道:“姑娘别伤心,往后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琅嬅攥着帕子,点了点头,却死死忍着没去掀车帘。
她知道,只要一掀,她便舍不得走了。
车轮缓缓滚动,压过门前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
王家的院门、檐角,一点点朝后退去。
也就在此时,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猛地冲了出来。
“妹妹!”
“妹妹你别走!”
琅嬅浑身一震,一下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外头,周婉茹也被这变故惊得一慌,忙伸手去拦,结果只来得及一把薅住小儿子。
王世安被她拽得一个跟跄,眼泪却早已糊了满脸,挣扎着还要往前扑,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要让妹妹走!我们又不是养不起她!”
“爹坏!娘也坏!你们都不要妹妹了!”
这话像刀子似的,一下扎进周婉茹心口,她本就忍得辛苦,这会儿叫他一哭,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气得抬手冲着小儿子的屁股就是两巴掌。
“天杀的讨债鬼,你懂个屁!”
“你妹妹去了汴京才有好前程,留在这蜀中能有什么好?是你爹有出息,还是你们两个有出息,将来能给她撑腰?她是要回去做官家小娘子的,是要有体体面面前程的,难道还能跟你们在这儿疯一辈子不成!”
王世安被打得哭得更凶。
王世年站在一旁,红着眼盯着远去的马车半天,猛地一抹脸,咬着牙喊了一句:
“说一千道一万,你们大人就是更看重那劳什子的功名,劳什子的前程,胜过一家骨肉团圆!”
“好,不就是个功名吗!”
“我考给你们看就是了!”
马车里,琅嬅并不知道大堂兄的豪言壮语。
她只是慢慢闭上眼,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不必回头,也不能回头。
她这一趟去汴京,是为了将来能与他们有更好的重逢。
要么,她风风光光地回来蜀中。
要么,她将叔叔婶婶还有堂兄们风风光光地接进京中。
这一世,他们一定还会再见。
她一定不会和原故事里的王若弗那般,终其一生,都未再见叔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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