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冷心冷肺(1 / 1)

“什么?你要学打马球?”

王母吃惊地重复。

连王若与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神先是诧异,随即又转成了浓浓的不屑。

乡下来的野丫头,脸皮是真厚。

昨日才回家,今日竟就敢提这样的要求。

马球固然风雅。

汴京城里,王孙贵胄,豪门显宦家中的小娘子小郎君都会学这个,可那是极烧银钱的东西,别的不说,单养一匹好马,预备马具、骑装,再请师傅,前前后后,每月至少便要一百贯上下。

王家虽已起来,可到底是清流门第,底蕴尚浅,比不得那些富贵百年的权贵人家,家中底子厚,花起钱来连眼都不眨。

便是自己,如今也不过跟着女夫子学簪花点茶,尚未提过这等费钱费力的玩意儿。

王母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便要驳回去,顺道再斥她一番心比天高。

可话还没出口,便见琅嬅侧过身,朝身后轻轻一抬手。

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手腕微转,指尖略略一动,却说不出的写意从容,好看极了。

王母眼神微顿。

她不喜欢这个女儿,可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规矩极好。

还不是被死规矩拘出来的木头样子,而是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地好。

这样的丫头,真能是二房那泼妇能养得出来的吗?

这边王母还在想着,那边赖嬷嬷已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个匣子。

琅嬅不疾不徐道:“母亲先别急着恼。女儿也知,学这个费银钱。我也是思前想后了许久,才敢来您跟前开口。”

赖嬷嬷将匣子打开。

琅嬅继续温声道:

“女儿自七岁起,便跟着婶婶看帐理事。婶婶常说,我在商道上颇有几分天分,不愿眈误了,便在我八岁生辰时,送了间铺子给我练手。女儿不才,两年下来,一间勘勘做成了两间。临出发来汴京前,又蒙婶婶厚爱,特将两间铺子都折成了现银,想叫我回京后,也能做些让自己高兴的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轻扬:

“女儿左思右想,若贸然再去行商,怕是容易给家里添乱,坏了父亲母亲的体面。与其如此,不如将钱花在刀刃上。”

“女儿听闻东京贵女,素喜打马球。女儿不才,也想试上一试。若能学成几分,往后随母亲出门赴宴时,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还请母亲恩准。”

她这一番话,说得周周全全。

银钱来路交代得清清楚楚,是二房给的,是她自己练手挣出来的,绝不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私房钱。

用途也说得清楚,不是为了胡闹贪玩,而是为了在东京贵女中站稳脚跟,不给家里丢脸。

仿佛她费钱费力折腾这一遭,全是为了王家的体面。

王母原本想出口的斥责,竟就这么生生堵了回去。

她已然看清匣中放的是什么了,五张交子,每张都有百两面额。

王母心中并称不上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非去不可了。

左右开销她都自备了,莫说两年,便是三四年也学得起。

可这样一来……若与便要被落下了。

王母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认真打量了琅嬅一眼。

半晌,她才淡淡道:

“既如此,那你就去吧。”

琅嬅福了福身。

“多谢母亲。”

话音落下,她又轻轻抬手,示意赖嬷嬷把另一个小包袱捧上来。

“这是女儿给父亲母亲做的一点针线,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份孝心。还请父亲母亲不要嫌弃。”

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双鞋袜,一条抹额。

王母看了一眼。

鞋面针脚极密,裁剪妥帖,那抹额也做得极细致,边上绣着一圈不抢眼的回纹,瞧着素净,却很见功夫。

她抿了抿唇,终于道:

“你有心了。”

此后再无二话。

琅嬅也不多留,微笑着告退。

王母抬了抬手,叫身边妈妈送她出去。

直到人走远了,王母仍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王若与早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再也忍不住:

“母亲为何要让她去!”

王母这才回神,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人家是有备而来,由不得我说不。”

王若与一脸困惑。

王母瞧她这样,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学打马球花费极大。否则,那些贵女为何偏偏以此为乐?还不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自古如此。”

她将那匣子轻轻合上。

“可她却自备了银钱,还给这笔钱找了个最合适不过的由头。说是她玩闹似的挣下的,二房那边也过了眼。这样一来,既不用公中出钱,也不必我替她张罗银钱。若我还拦着,旁人只会说我有意碍她前程……”

“不慈。”

“可她分明就是防着您!”王若与一听,登时更气:“好啊她,昨日才拐着弯说您和我上梁不正下梁歪,今日又拿您当贼来防!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们王家是虎狼窝,还会碍了她前程不成?”

“与儿!”

王母低声一喝,眉间带出几分不悦。

“你看看你,动不动就这样急躁,能办成什么事?”

“娘!”

王若与委屈得不行。

王母低头看着手里的抹额,半晌,轻轻吐出一句:

“你要有半分她的城府,我倒安心了。”

“娘?!”

王若与不敢置信。

王母抬起眼,语气倒很平静。

“她才十岁,就知道如何拿捏我。换作是你,你做得到吗?”

“娘!你也说她是在拿捏你……她这样对你不敬,你还夸她?”

“不算不敬。”王母道,眼神中带着笃定:“她终究记得我是她的母。否则,她何必来请示?”

王母说到这里,神色忽而深了些。

“她也不敢不敬。”

“无论她城府有多深,又有多聪慧,本事再大,也抵不过一个孝字。”

“她若敢不孝,不用我教训她,这天上地下,自没有她容身之处。”

“我夸她,是因为她的确出众,的确优秀。与儿,扪心自问,若你是她,可能做得比她更好?”

王若与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偏又不肯认输,还想争辩。

王母却已摆了摆手,叹了一声:

“你啊,往后多留心她的为人处事,自己在心里,多琢磨琢磨。”

若能学上两分,将来都大有用处。

谁知王若与想也不想,便立时道:

“我才不要!”

她扑过去抱住王母的骼膊,象个撒娇的孩子。

“我有母亲疼我,才不学她那样冷心冷情,连自家骨肉都要算计。”

王母听着,笑得无奈,心里却也认同这话。

是啊,心不冷,何必算计至此?

只是……

她想到琅嬅方才那番滴水不漏的做派,眼眸不由深了深。

马球啊。

汴京里,非豪富人家、公侯门第,能有几家玩得起这个?

她这小女儿,真是奔着玩乐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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