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害怕兄弟过的苦,更怕兄弟开吉普(1 / 1)

夜,浓得化不开。

整个四九城都沉浸在寂静里,只有秋风象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在空旷的胡同里来回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工业部部长高亮的宅邸,院里院外一片漆黑。

对高亮而言,和平年代的夜晚,有时候比枪林弹雨更难熬。

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那根在战场上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却始终无法彻底松弛下来。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浅眠中惊醒。

今晚也是一样。

他翻来复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寻到一丝混沌的睡意。

意识刚刚沉下,耳边响起自己轻微的鼾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如同战场上骤然响起的炮火,悍然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高亮整个人几乎是在门响的瞬间,从床上弹射而起。

不是坐起,是弹起。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肌肉记忆先于大脑思考。

一股暴烈的火气,轰然一声,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谁啊!”

高亮低声咒骂了一句,嗓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

打扰他睡觉,是他平生最恨之事。

在战争年代,半夜被这种动静惊醒,下一秒就是摸枪,准备和摸上来的敌人拼命。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体的燥火和脚底的寒意形成剧烈冲突。

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连扣子都懒得扣,趿拉着布鞋,满腔的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他几大步冲到院门口,手掌重重拍在门栓上,粗暴地“哗啦”一声,猛地将大门向内拉开。

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夜色里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微胖,脸上堆着一抹璨烂到近乎谄媚的笑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正是东城区的区长,方明远。

也是他高亮当年在一个纵队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战友。

彼此都替对方挡过子弹,用命换回来的过命交情。

“老高,睡啦?”

方明远一开口,那股子熟悉的无赖腔调就钻进了高亮的耳朵。

他的左手,拎着一瓶白酒,瓶身上光秃秃的,没贴任何标签,一看就是从哪个小作坊里搞出来的特供。

右手,则提着用油纸扎扎实实裹着的一大包东西,即便隔着厚厚的油纸,一股霸道的酱牛肉香气还是蛮横地、不由分说地钻进了高亮的鼻腔。

酒香,肉香,混合着深夜的寒气。

高亮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太清楚这老小子的德性了。

这架势,绝对是下了血本,所图之事,必然不小。

看清来人,高亮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方明远,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

“不知道我觉少?这都几点了?天塌下来的事不能等天亮再说?”

方明远对他那张能刮下三尺寒霜的臭脸浑不在意。

他身子一侧,用那微胖的身体灵巧地一挤,就从门缝里溜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朝屋里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等不了,真等不了。”

“等天亮,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屋里的八仙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回过头,搓着手,一脸热切地看着高亮。

“走,附近有家小馆子,老板是我老乡,给我留了后门钥匙,灶上的火一直温着,能通宵开火。”

“咱哥俩,今晚好好喝点,我请客。”

高亮真想一脚把他从院子里直接踹回他区政府去。

可看着方明远那张写满了“今天你不跟我去这事就没完”的无赖嘴脸,再闻着那股子钻心勾魂的酱肉香,他那不争气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清淅可闻的“咕噜”声。

胃里的馋虫,被瞬间勾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老伙计的脾性。

无事不登三宝殿。

三更半夜摸上门,必然有天大的事。

而且,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高亮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屋,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套袜子。

最终,还是在方明远半推半就,几乎是连拉带拽的裹挟下,被拽出了自家大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小饭馆里,热气蒸腾。

角落里那只嗡嗡作响的煤球炉子,把整个逼仄的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一口大铁锅架在上面,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霸道的香气。

两杯烧刀子灌下肚,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高亮身上那股子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怨气,总算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紧绷的脸部线条,也随着酒精的渗透,微微松弛下来。

方明远拎起那瓶没贴标的烧刀子,瓶口对准高亮面前的搪瓷大茶缸,“咕嘟咕嘟”倒了个满。

液面几乎要溢出杯口。

他又用自己那双油腻腻的筷子,从油纸包里夹起一块硕大无比、带着一层颤巍巍牛筋的腱子肉,恭躬敬敬地放进高亮的碗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自己的杯子,那张微胖的脸上,笑意堆积得褶子都深了好几分。

“老高,说一千,道一万,这次,我方明远必须得好好敬你一杯,谢谢你!”

高亮夹着牛肉的筷子在半空顿住。

谢我?

他的大脑在酒精的催化下,转动得异常迅速。

这老小子,无利不起早。

三更半夜砸门,又是酒又是肉地伺候着,这声“谢”,分量可不轻。

念头只是一闪,高亮瞬间通透。

肯定是这老东西,又仗着区长的身份,从工业部下辖的哪个厂子里“化缘”成功了。

不是揩走了一批计划外的钢材,就是截胡了一笔上面拨下来的设备款。

这是把事办完了,现在跑来找自己这个工业部长,点头画押,走个过场,把手续给补上。

想到这里,高亮心里那点残存的起床气,瞬间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爽!

这么多年了,这老小子仗着自己是地方主官,又是过命的战友情分,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我就是规矩”的德性,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今天,总算有事求到我高亮的头上了!

他慢悠悠地,把那块牛腱子肉放回碗里,又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

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老旧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摆了摆手,二郎腿都跟着翘了起来,姿态拿捏得十足。

“老方,你这话说的。”

“都是自家兄弟,提这个,就太见外了。”

他顿了顿,享受着方明远那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才继续开口。

“我们工业部是干什么的?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你们地方经济发展提供支持,做好后勤保障嘛。”

“总不能我这个当部长的,天天在部里吃香的喝辣的,却让你这个当区长的兄弟,在底下勒着裤腰带过苦日子吧?”

声音里透着一股领导的关怀和长兄般的体恤。

“多少年的弟兄了,我高亮,怎么能忍心看你吃苦受累。”

方明远一听这话,眼睛里的光彩更盛,那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满溢出来,淌到脸颊上。

“瞧瞧,瞧瞧!”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就说嘛!这格局!”

他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称呼都变了。

“亮子,不是,亮哥!还是你够兄弟,有水平!有担当!你这话,我记下了!一辈子都记下了!”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说知心话的架势。

“咱们老纵队那帮人里,要论做人做事,就数你高亮最是个人物!敞亮!大气!”

“不象卫生部的老赵那个书呆子,死读书读傻了,守着手底下那几个医生,跟护着眼珠子似的,宝贝得不行。”

“上次我们区医院缺人,我舔着老脸去求他匀十几个医生过来,你猜他怎么说?跟要他老命一样!最后憋出一句‘等他们下崽了,有了新生代再给你匀’!”

方明远气得又一拍大腿。

“你听听,这王八蛋说的是人话吗?医生能下崽吗?不是,能等到医生下崽吗!他这不是故意恶心我嘛!”

“当年要不是咱们纵队,把仅剩的那辆吉普让给他们卫生队先撤,就他那两条小短腿,跑起来连炮弹坑都迈不过去!淡紫都得给他磨没喽!”

这番粗鄙却又生动的抱怨,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挠在了高亮的痒处。

他整个人都被捧得有些飘飘然,通体舒坦,连带着酒劲上涌得也快了几分。

高亮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在工作上,还没点难处呢。”

他呷了口酒,咂咂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老赵那个人吧,党性是有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确实不咋地。别看读了几天破书,认死理,混蛋起来那股劲头,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他斜了方明远一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也不是我背后说他坏话,就事论事,论做人,他怎么能跟我们这帮有格局、又有过命交情的兄弟比呢?”

“不合适,不合适。”

他摇了摇头。

“拿他跟咱们比,对他来说,要求太严格了。”

方明远听到这话,心里也被高亮的无耻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这老混蛋,脸皮是真他娘的厚!

还格局?

当年在战场上,老子找你借两门迫击炮,你个狗日的不但要我还四门,还非得让我给你写下双倍偿还的欠条才肯松手!

这事老子能记一辈子!

心里骂归骂,方明远脸上却立刻摆出了一副“深受教悔,茅塞顿开”的表情,不住地点头称是。

他随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弹出一根,恭躬敬敬地递到高亮嘴边。

又划着一根火柴,双手拢着,凑上去伺候着点上。

火苗一窜,映着他那张诚恳到近乎虚伪的脸。

“是是是,亮哥说的是!格局,还是亮哥你有格局!”

“不说现在了,就当年在咱们纵队,你高亮也是出了名的大方厚道人!”

高亮心安理得地就着方明远手中的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瞬间灌满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极大的满足感。

他眯着眼睛,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地,从鼻孔里喷出两条白龙。

他拍了拍方明远给他点烟的手背,那动作,象是在安抚一个听话的晚辈。

“低调,低调。”

他声音含混,带着一丝微醺的慵懒。

“都过去的丰功伟绩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明远:“………”

席间,推杯换盏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方明远却始终不提正事,那些不要钱的恭维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地从他嘴里淌出来。

从当年在纵队时的英明神武,说到如今在工业部的高瞻远瞩,每一句都挠在高亮的痒处。

高亮的嘴角就没合拢过。

那上扬的弧度,也就是后世的钓鱼佬邓刚不在,不然非得把他这张嘴当成野生大翘嘴给钓上来不可。

酒意上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踩在云端。

方明远精准地捕捉到了高亮眼神里那一丝涣散。

时机到了。

他握紧了高亮搁在桌上的大手,那手掌粗糙宽厚,布满了老茧。

“对了亮哥,今天还有个事,亮哥你得帮帮弟弟。”

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酒精和吹捧已经将高亮的理智烧得七七八八,此刻的他,只剩下满腔的豪情与被放大的兄长义气。

他大手一挥,桌面上的酒杯都跟着震了一下。

“都是过命的弟兄,单说无妨,亮哥给你办了!”

方明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故作姿态地长叹一口气,脸上那为难的神色又深了几分。

“我那摊子事,你是知道的,千头万绪,现在有个项目要落地,就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有想法有本事的帅才。”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亮的表情。

“你手底下能人辈出,借我一个,就一个!去我那帮帮忙,主持主持工作。”

借个人?

高亮脑子里嗡的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就这?

他想都没想,胸脯拍得“嘭嘭”响。

“这有何难!你看上哪个了,直接打报告,我给你批!”

方明远眼中光芒一闪,立刻举起了酒杯。

“君子一言!”

高亮被这股气势顶着,脖子一梗,脊背挺得笔直。

“驷马难追!”

方明远立刻将这个口头承诺焊死,杯沿朝向高亮。

“咱可说好了,谁要是反悔,谁就是孙子!”

高亮被酒精和虚荣心烧得浑身燥热,哪里受得了这种激将法。

“我说明远,你老小子瞧不起谁呢。”

他一把夺过方明远的酒杯倒满后,又把自己的搪瓷茶缸推了过去,里面是满满的烧刀子。

“借调个人这种小事还信不过我?罚酒!把这两杯都干了!谁反悔谁孙子!”

方明远心底一阵狂喜。

他二话不说,站直了身子,端起几乎满溢的酒杯。

“啪啪”两声,空酒杯在桌上重重摔了两声。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管直冲入胃,他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滴不剩。

“是我说错话了,亮哥,你可真是这个!”

他放下空杯后,对着高亮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高亮轻描淡写地叼起一根烟,下巴微抬,眯缝着眼,视线在方明远面前那两个空空如也的杯底扫过。

确认无误后,他才满意地摆了摆手,打了个浓重的酒嗝。

“说吧,看上谁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在乎。

“只要你开口,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方明远看到他那个确认酒杯的小动作,心里乐开了花。

你个老小子,都这时候了,还在乎这两杯酒。

他殷勤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双手拢着火苗,点头哈腰地给高亮嘴里的烟点上。

一整套流程伺候得妥妥帖帖。

火苗映着他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显得格外真诚。

他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清淅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许林。”

嗡!

高亮的脑袋象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沸腾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许林?!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因酒精而迷离的眼睛,此刻骤然收缩,射出两道冰冷刺骨的寒光,死死钉在方明远的脸上。

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熟悉!

那可是大领导亲自交代过,点名要他多加担子、重点培养的宝贝疙瘩!

一个不单医术通神、医德高尚,甚至在工业技术领域都能搞出名堂的天才!

他把这人当眼珠子一样护在轧钢厂,就等着时机成熟,好向上级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现在,这老小子,居然想从他眼皮子底下直接把人挖走?

“方明远!”

高亮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暴烈。

“你他娘的搁这儿等着我呢!”

他指着方明远的鼻子,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

“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别看我喝多了就想着忽悠我,你从哪儿知道这个人的?你想干什么!”

“哎呀,老高你别急嘛。”

方明远看他当场就要炸毛,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赖皮模样,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说正题。

高亮心里的火“腾”一下就窜到了嗓子眼。

他直接耍起了无赖。

“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刚才酒桌上的话,全当放屁!”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方明…远看火候彻底到了,再逼下去恐怕要鱼死网破。

他这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档。

那文档被保护得很好,边角平整。

他将文档轻轻地推到了高亮的面前。

封面上,那一行打印的黑体字,每一个笔画都象淬了冰的钢针,扎进高亮的眼球。

《关于利用轧钢厂高炉馀热进行集中供暖的改革计划书》。

正是许林交给王主任的那一份。

“你自己看吧。”

方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悠然。

高亮狐疑地抓过那几页纸,纸张的触感微凉,却让他手心瞬间冒汗。他揉了揉因醉酒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聚焦在文本上。

只看了几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滞。

胸膛里那颗身经百战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上演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从最初的警剔,迅速转为难以置信的惊讶,紧接着是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震撼,最后,那股震撼化为一片狂喜的潮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以轧钢厂为中心!

复盖周边十公里,甚至二十公里!

变废为宝,几乎是零成本激活!

解决数十万居民的冬季取暖问题!

这……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政绩了!

这是功德!是能刻功劳簿上的壮举!

他拿着计划书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那几页薄薄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方明远那张带笑的脸上。

“这……这是许林搞出来的?”

“如假包换。”

方明远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手指轻巧地从高亮颤斗的手中,将那份计划书抽了回来,仿佛在取回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而且,我们街道办的同志去轧钢厂亲眼看过了,试点已经成功,效果惊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象榔头,重重砸在高亮的心上。

“许林同志高风亮节,愿意将这套完整的技术,无偿捐献给咱们街道办,由我们区里牵头来办!”

高亮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人用棍子搅成了一锅浆糊,所有的思绪都断了线。心脏先是被攥紧,无法呼吸,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着被欺骗、被截胡的奇耻大辱,轰然一声,炸穿了他的天灵盖!

“方明远!你个无耻的老王八蛋!”

高亮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老旧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桌上的杯盘一阵剧烈跳动。

他指着方明远的鼻子,声带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许林是我工业部的人!轧钢厂是我工业部的厂子!”

“他搞出来的项目,产生的效益,理所应当归我工业部!”

“你一个管地方的区长,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你这是挖墙脚!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他终于明白了!

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老狐狸,从敲响他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什么战友情,什么感谢酒,全他娘的是幌子!

他根本不是来道谢的,他是来偷人的!不,是抢人!

面对高亮那能生吞活人的雷霆之怒,方明远却稳如泰山。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呷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液体在舌尖上滚过,才幽幽地说道。

亮子,消消气。”

“这件事,我已经向大领导做过专题汇报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高亮的头顶浇下。

他所有的骂声,所有的暴怒,都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方明远看着他那张瞬间僵住的脸,嘴角的弧度扩大,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大领导……已经点头了。”

“也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要特事特办,让我们东城区大胆去搞。”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高亮失魂落魄的样子,补上了最后一刀。

“至于人才嘛……他说,只要是为了人民服务,放在哪里,都是发光发热。”

“而且,老高,刚刚那两杯酒,我可是实打实喝下去了。谁反悔,谁孙子。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轰!

高亮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屁股重重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色,一片煞白。

完了。

全完了。

他被这个老狐狸,从头到尾,算计得死死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纰漏!

先用喝酒许诺,用过命的交情和江湖义气把他套住。

再拿大领导的指示,彻底封死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他进退两难。

答应,就是眼睁睁看着这泼天的功劳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飞走,还要把自己看重的人才,亲手打包送人。

不答应,那就是违抗大领导的指示,公然和区政府抢功,还得在整个圈子里,落下一个“说话当放屁”、“谁反悔谁孙子”的骂名。

高亮心里更是明镜似的,大领导都发话了,方明远根本用不着整这一出。他摆这个局,请这顿酒,说这些软话,纯粹就是为了堵住他高亮的嘴,让他吃了这个哑巴亏,还没处说理去!

杀人,还要诛心!

“你……你狠!”

高亮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得意的老战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的肌肉坟起。

最终,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言不发,带着满身的屈辱和怒火,愤然离席。

“哎,亮子,别走啊,这酒还没喝完呢……”

方明远坐在位子上,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提高了嗓门,悠哉悠哉地喊道。

回应他的,是高亮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咆哮。

“喝你奶奶个腿!方明远你个老混蛋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听着那远去的怒吼,方明远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自顾自地拿起面前的酒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脸陶醉。

“这么好的酒,你个老小子喝得明白嘛。”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哎,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吉普……”

……

回到家的高亮,一宿没合眼。

他红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天花板在他眼里,就是方明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盘算了一整夜,怎么才能把许林和项目抢回来,可想来想去,都是死路一条。

天刚蒙蒙亮,家门就又被拍得“咣咣”作响,那力道,比昨晚还凶。

方明远精神斗擞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他的秘书,手里拎着公文包,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高部长,走啊!兑现承诺去!”

“你滚啊!”

高亮隔着门板,发出一声虚弱的怒吼。

“别介啊。”

方明远站在门口,一点也不恼,反而把嗓门提得更高,唯恐左邻右舍听不见。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再说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大领导可说了,这件事,要尽快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拖得起?”

“就算你老小子混不吝惯了,天不怕地不怕,昨天酒桌上可是有人说了,谁反悔谁孙子的。要不,我帮你去院里宣扬宣扬?”

躺在床上耍无赖的高亮,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事情到这一步,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馀地了。

方明远这个老狐狸,肯定是提前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才设好了套,等着他上钩的

半小时后。

一辆吉普车在轧钢厂的大门口停下。

被方明远生拉硬拽过来的高亮,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张脸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机械地走落车。

他决定了。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这次算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但决不能有第二次!

哪怕是把人交出去,也得让许林那小子知道,他高亮还是工业部的部长,只要他想,就有能力把他再拉回来!

可他刚一脚踏进厂区,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大门口的公告栏时,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那张贴在最显眼位置的、崭新的、明晃晃的公告通知,让高亮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关于许林同志因为工作激进导致生产事故的处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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