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所有探出头来看热闹的人,此刻都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院子中央,那个像癞蛤蟆一样趴在地上的身影。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那个身影才动了一下。
“哎哟……”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贾张氏的嘴里发了出来。
这一摔,可是把她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白天打架那点伤,跟现在这一比,简直就是毛毛雨。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象是散了,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后背和屁股更是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试了几下,都使不上力气。
屋门口,马朝霞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贾张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身后,贾东旭还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傻愣愣地站着。
马朝霞这一扔,不仅把贾张氏扔明白了,也把贾东旭那点酒意给扔醒了。
他看着院里亮起灯光的一扇扇窗户,看着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完了!
这下全完了!
新媳妇进门第二天,就把婆婆从屋里给扔了出来!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贾东旭以后还怎么做人?
撒完气的马朝霞看着趴在地上的贾张氏,则是有点担心自己刚刚是不是出手有点重了。
不过她的担心要是让许林知道了,肯定会被回应“想多了”,这个院子,就以许林的实力,从少的打到老的,来来回回打了这么多遍,就没一个伤残的,没几天准好,而且能吃能喝。所以有段时间许林也在好奇这群人是不是也有个什么系统护着
果然贾张氏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天,没一会就缓过了一点神。
她虽然摔得不轻,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知道,今天打是肯定打不过这个五大三粗的儿媳妇了。
再冲上去,保不齐还得被扔一次。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
当她眼角的馀光,瞥见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邻居时,亡灵召唤的技能再次发动。
只见她趴在地上的姿势猛地一变,由趴着改为了坐着。
她也不起来,就那么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泥地上,然后,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哎哟喂——!我不活啦——!”
这一嗓子,那叫一个悲怆,那叫一个凄凉,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她开始用双手“啪啪”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一边拍一边嚎。
“没天理啊——!儿媳妇打婆婆啦——!”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看着媳妇打他妈!”
“刚过门就想分家,不给钱就动手打人啊!”
她的哭嚎声,句句带着控诉,把她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恶毒儿媳欺负的可怜婆婆形象。
光哭嚎还不够,她又开始拍打地面,尘土飞扬。
“老贾啊——!你快上来看看吧!”
“你快上来评评理吧!”
“你贾家的香火,要断在这个丧门星手里啦!”
“她要把你老婆子我活活打死啊——!老贾啊——!你来说说她吧!”
贾张氏的哭声,混合着拍打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召唤老贾”的绝活,她用的是炉火纯青。
这下,院子里彻底炸了锅。
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呀”地都打开了,人们再也顾不上偷看,纷纷走了出来。许林见状也是一边穿裤子一边下楼冲到吃瓜第一线,衣衫不整的秦淮茹和谭氏也是一脸的无奈。
没一会就见易中海黑着一张脸,背着手第一个从中院走了过来。
他作为院里的管事大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必须得出面。
“象什么样子!这大半夜的,哭丧呢!”他厉声喝道,试图控制住场面。
刘海中也挺着个大肚子,迈着官步,紧随其后。
他觉得这是他彰显自己二大爷权威的好机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领导的派头:“贾张氏!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在院里撒泼打滚!影响多不好!”
三大爷阎埠贵和他老婆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不过他们站得远远的,抱着骼膊,一副纯看热闹的架势。
阎埠贵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这贾家婆媳大战,估摸着和白天贾张氏和他们家婆娘打起来有点联系,这要是牵扯进去也被这么扔一下,不划算,太不划算了。
傻柱、许大茂等人也都从屋里钻了出来,围在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嘿,我说什么来着,贾东旭这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许大茂幸灾乐祸地跟傻柱小声嘀咕。
傻柱则是一脸震惊:“乖乖,这娘们儿力气也太大了,能把贾张氏给扔出来,这得是多大的劲儿啊!”
易中海走到贾张氏面前,皱着眉头说:“行了,别哭了!快从地上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
可贾张氏哪里肯起来。
她一看人来齐了,观众到位了,哭得更来劲了。
“一大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这刚过门的儿媳妇,就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她不光要分家,她还打我啊!您看看,我这被摔的!现在还站不起来”
易中海的目光转向了门口的马朝霞,脸色沉了下来。
“马朝霞,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对长辈动手呢?”他用一种质问的语气说道,明显是站在了贾张氏这边。
院里刚走出来的众人,原本还只是看热闹,听了这话,看马朝霞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不赞同。
在这个年代,孝道大过天,不管什么原因,对长辈动手,那就是大逆不道。
贾张氏一听易中海这话,就知道靠山来了,哭嚎的声音里更是带上了几分得意的委屈。
贾东旭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地上的亲妈,又看看门口面无表情的媳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朝霞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不说清楚,自己这“悍妇”的名声,就算是在四合院里坐实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院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易中海的脸上。
“一大爷,您问我为什么动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就好象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那我就想问问,我婆婆她,为什么先对我动嘴?”
说着,马朝霞把自己被咬的骼膊举了起来,撸起袖子。
夜色里,灯光下,那骼膊上一圈清淅的、带着血印的牙印,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嘶——”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离得近的几个街坊邻居,忍不住凑上前去。
“哎哟喂!这真是下死口咬的啊!都破皮了!”
“这老婆子是属狗的吗?牙口这么利索!”
秦淮茹站在许林身边,看到那伤口,也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小声说:“这贾张氏也太狠了,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不是应该是下这么重的口。”
马朝霞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几道血痕。
“还有这,都是我婆婆的指甲挠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易中海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大爷,您是院里的管事大爷,您给评评理。是不是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就该站着不动,让她又抓又咬,活活把肉撕下来一块,才算是孝顺?”
易中海看着那牙印,也是眼皮一跳,心里把贾张氏这个蠢货骂了一百遍。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闹事也不知道占着理!
但他面上依旧沉稳,摆出一副公正的样子:“你先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闹成这样?”
“好,既然一大爷问了,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马朝霞索性豁出去了,她今天就要把这理掰扯个明明白白。
“第一,今天我们结婚,收的份子钱,一共一百多块,全被我婆婆一个人揣进了自己兜里。她说,她替我们‘保管’。东旭跟她要,她不给。”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贾张氏是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事她绝对干得出来。
“第二,我跟东旭说,既然妈喜欢管钱,那份子钱就当孝敬她了。但是从今往后,我们小两口得自己过日子。我们俩都有工资,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们自己负责,每个月再给她五块钱生活费,让她帮忙做做饭。这过分吗?”
院里众人听了,都觉得这条件相当公道了。
一个月五块钱生活费,在这个年代,够一个老婆子吃喝嚼用了。
马朝霞这新媳妇,算是仁至义尽了。
阎埠贵在人群后面听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个月五块,一年就是六十块!这贾张氏要是答应,那可就掉进福窝里了,啥也不干,净拿钱。这买卖划算啊!
“可我婆婆不同意。”马朝霞的声音冷了下来,“她张嘴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说我惦记贾家的财产,说我是丧门星。我丈夫贾东旭喝多了,想过来劝架,结果我一推,他脚下一滑自己摔倒了。她就跟疯了一样,说我打她儿子,扑上来就对我又抓又咬。”
“我被咬疼了,把她推开,她抱住我的骼膊就不松口。我实在没办法,才把她从屋里‘请’了出来。”
马朝霞把“请”字咬得很重,院子里有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忍不住想笑了。
把一百三四十斤嗷嗷叫的贾张氏从屋里扔出个抛物线,这叫“请”,这新媳妇,真不是一般人。
一番话说完,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再配上她骼膊上那血淋淋的牙印,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院里舆论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要我说啊,这事真不能怪新媳妇。婆婆做得也太过火了。”
“就是,把份子钱全拿走,这叫什么事啊!还动手咬人,跟疯狗似的。”
“一个月给五块钱还嫌少?这老婆子心也太黑了。”
贾张氏躺在地上,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知道自己这“苦肉计”已经不管用了。
她心里又急又气,干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哭了,指着马朝霞的鼻子,开始耍起了无赖。
“你放屁!你个黑心肝的烂货,你说的都是假的!”
“我是他妈!我拿我儿子的钱怎么了?我养他这么大,给他娶媳妇花了多少钱?这点钱就当是还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天经地义!”
“还有,什么叫给我五块钱?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活着一天,贾家的钱就得我管着!这个家,就得我说了算!”
“她就是嫌我这个婆婆碍事,想把我扫地出门,好霸占我们贾家的房子!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搅家精!”
贾张氏唾沫横飞,满嘴的歪理,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错的说成对的。
那副蛮不讲理的泼妇模样,让院里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易中海头疼得要命。
贾张氏这个蠢货,真是上不了台面,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
可他没办法,他还指望着贾东旭给他养老送终呢。
今天这事,要是让马朝霞占了上风,以后这个家就是马朝霞当家做主了。
那他以后还怎么拿捏贾东旭?
他心里烦透了贾张氏,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出来和稀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先是呵斥了贾张氏一句,然后转向马朝霞,脸色一沉,又端起了他那一大爷的架子。
“马朝霞,就算你婆婆有千错万错,她也是长辈!你当着全院人的面,把她从屋里扔出来,这就是你的不对!”
“俗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有什么事,不能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商量?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让街坊四邻看笑话吗?”
“尊老爱幼,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今天对你婆婆动手,明天是不是就要对其他的长辈动手?以后院里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有样学样,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了?”
易中海偷换概念,绝口不提贾张氏贪财和咬人的事,反而把事情上升到了“尊老爱幼”和“破坏规矩”的高度。
他这是要用道德的大帽子,把马朝霞活活压死。
马朝霞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气得脸色发白,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是个直性子,哪有易中海这么多弯弯绕绕。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一大爷,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林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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