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滑头的周敬棠(1 / 1)

许林交代完事情回办公室,刚踏上二楼楼梯口,就看见走廊里杵着两个人。

一个年近五十,穿着藏青呢子长衫,外面还罩了件黑棉袍,手里拎着纸包,一副旧派生意人的打扮。

另一个躲在他身后,鼻青脸肿,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正是昨晚那个倒楣蛋周宝昌。

周宝昌先认出了许林,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扯了扯他舅舅的衣角。

“舅!来了!就是他!”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堆起一张热络到有些发假的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哎呀!想必您就是许厂长!久仰大名!我是焦炭厂的周敬棠,今天冒昧登门,实在是……”

许林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周敬棠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他脸上的笑意象是被冬天的寒风吹过,僵了一瞬。

许林自顾自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仿佛走廊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大活人。

周敬棠在原地站了两秒,暗暗匀了口气,重新挂上笑脸,回头瞪了周宝昌一眼,示意他老实点,自己则拎着东西准备跟进去。

办公室里飘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你自己进来。”

周敬棠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明白了,这是要单独“审”他。

他立刻把周宝昌手里的礼品全接了过来,压着嗓子警告:“在外面站好!别乱动,更别乱说话!”

周宝昌脖子一缩,象个鹌鹑一样退到墙根,贴着冰冷的墙壁站得笔直。

周敬棠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他就把手里拎着的两瓶好酒轻轻放在墙角的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

许林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正拿着钢笔批阅文档。

周敬棠站着不是,坐着不是。见许林没有让他坐的意思,他只能自己走到旁边的旧沙发上,挨着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然后,就没然后了。

许林象是入定了一般,眼里只有桌上的文档。

翻页,签字,再翻页。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一声声,象是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周敬棠的心口上。

这个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

不骂,不问,甚至不看他一眼。

周敬棠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他感觉自己象个刚出道的学徒,被一个老师傅用最简单的方式拿捏得死死的。

他知道,这是下马威。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底气。

他等。

五分钟过去,许林还在看文档。

周敬棠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发白。他后半夜托了多少关系,才打听到这许林的一星半点,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吓人,背后更是有工业部的高部长撑腰。

这种人,根本不是他一个公私合营厂的老板能轻易得罪的。

“丁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许林不紧不慢地拿起听筒,声音不大。

“恩,知道了。对了,让李厂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挂了电话,继续低头看文档,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敬棠的眼皮猛地一跳。

李厂长?

让厂长来副厂长办公室?听这口气,不象是商量,倒象是命令!

更要命的是,要来的是李怀德!那个昨晚被自己外甥打得鼻青脸肿的正主!

一想到这,周敬棠感觉自己屁股下的沙发垫子仿佛烧着了炭火,烫得他坐立难安。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极轻、却充满蔑视的冷哼。

那是李怀德看见门外周宝昌时发出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李怀德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却实在没法见人。左边颧骨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结痂的口子,瞧着狼狈,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却让周敬棠心里咯噔一下。

周敬棠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硬挤出笑脸。

“李厂长!昨天的事,实在是……”

李怀德象是没听见,也象是没看见他,径直走到许林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从兜里摸出烟,先给许林递上一根,又给自己叼上一根。

划着火柴,先凑过去给许林点上,火苗跳动着映着许林平静的脸。

然后,他才给自己点着,狠狠吸了一口,转过身,隔着青白的烟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敬棠。

他不说话。

那张肿成调色盘的脸,就是最直接的控诉。

周敬棠被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知道,再绷着没用了,人家根本不接招。

他只能自己认栽。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看文档的许林,终于抬起了头。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李厂长,周老板大老远来了,怎么不招待一下?”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邪火。

“招待?我倒是想。”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昨儿晚上被妄图破坏军工生产的坏分子给打了,今天上班都差点迟到。这要不是来你这儿,我还不知道周老板大驾光临了呢。”

他咧开嘴,冲着周敬棠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老板,招待不周,见谅啊。”

“破坏军工生产的坏分子”——这顶帽子,太重了!

周敬棠再也端不住了,对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许厂长!李厂长!我错了!昨天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外甥混帐!他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两位领导,我今天就是把他带来,任由二位处置的!”

他指着门外。

“打也好,骂也好,送去劳改也好,我周敬棠绝无二话!”

“处置?”许林摆了摆手,“那倒不至于。”

周敬棠心里刚一松。

许林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就是好奇,周老板是不是对我们轧钢厂,或者说,是对上头的军工任务,有什么意见?”

这话问得平淡,却象一把冰刀子抵在了周敬棠的喉咙上。

“要不然,”许林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盯着他,“怎么会先断了我们厂的焦炭,然后又让你外甥,在街上殴打我们负责生产的厂长呢?”

“这里面绝对是误会!”周敬棠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连连摆手。

“焦炭的事,是……是因为入冬搞集中供暖,用煤的地方少了很多,所以我们厂为了响应号召,节约成本,给工人们年底多分俩钱,就……就适当减了点产。真不是故意的!”

他搬出“工人”当挡箭牌,又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

“至于昨天,纯粹是个误会!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挑唆,我那外甥被人当枪使了!我回去一定打断他的腿!”

好一条老泥鳅。

三言两语,把自己的贪婪说成是为工人谋福利,把自己外甥的暴行推给一个无名女人。

许林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子里,慢条斯理地问了句。

“周老板,你这套说辞,是准备说给我听,还是准备留着,去跟军管会的人说?”

周敬棠的脸色彻底白了。

李怀德这时,再也忍不住的破口大骂道

“周敬棠你个老东西,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焦炭厂前两周刚盘完库,帐面上的库存,和你刚才说的‘减产’,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许林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怀德,但也没给周敬棠喘息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周敬棠,周老板,我最后再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你囤那么多焦炭在手里,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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