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义灭亲周敬棠(1 / 1)

许林手中的钢笔在公文纸上匀速滑动,尖细的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一种令人舒适的沙沙声。

周敬棠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屁股只挨着个边,腰杆挺得生疼,却不敢放松分毫。他盯着许林的侧脸,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点破绽,可许林脸上的平静就象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都溅不起半点涟漪。

大约五六分钟

“啪”的一声轻响,许林放下笔。他没急着递过去,而是把纸张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湿漉漉的蓝墨水,这才顺着桌面推到了周敬棠面前。

“周厂长,过过目,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周敬棠欠起身,双手接过那张纸。

头两行是规规矩矩的合同格式:供方、需方、品名、规格。可等他扫到数量那一栏时,捏着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焦炭,冶金级。含硫量不高于百分之零点六,灰分不高于百分之十二。首批交付三千吨,后续每月供应不低于三千吨,合同暂定一年。”

周敬棠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千吨?还是冶金级的?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许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规格和量都写清楚了,价格就按周厂长刚才提的,二十块一吨。”

许林重新靠回椅子里,指尖在大腿上有节奏地轻点。

“第一批货,我们厂出三成定金。剩下的七成,交货验收没问题后,十五个工作日内结清。周厂长是商界的老前辈,应该明白,这白纸黑字签了字,那就是定了。”

周敬棠只觉得掌心里全是冷汗,那张轻飘飘的纸竟变得沉重无比。

他不明白。

冶金焦现在的市价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块出头。二十块一吨,这已经是明摆着的溢价了。三千吨的大单,加之后续一年的长期供应,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一块肥肉。

难道这小子真是个只懂技术、不懂经商的愣头青?还是说,轧钢厂真的急疯了,已经到了不计成本的地步?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套路,甚至想好了一边叫苦一边收好处的戏码。可许林这一招“不还价”,直接把他满腔的算计全给憋了回去。

太顺了。顺得让他脊梁骨阵阵发凉。

“周厂长?”

许林见他愣神,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周敬棠勉强挤出一个笑,嘴角僵硬:“许厂长,这数量……三千吨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厂现在的产能,还要兼顾部里的调拨,恐怕……”

“周厂长,这就没意思了。”

许林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和,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冷。

“刚才您在走廊里可是说得真真切切,焦炭厂有储备,是为了部里任务预留的。我这就是部里的任务,只不过没走那些繁琐的红头文档,直接给您送现钱来了。”

许林站起身,双手撑着办公桌,身体前倾。

“您要是再说供不上,那我只能认为您刚才在撒谎。要这样的话,我现在就给部里打个电话,咱们请公方代表一块儿坐坐,聊聊焦炭厂到底是产能不足,还是有人故意在军工生产上卡脖子?”

周敬棠头上的汗直接下来了,他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手帕,死死攥在手里。

“卡脖子”这三个字,在这个年头是能要人命的。

尤其是他这种公私合营的小老板,屁股底下那个位置稳不稳,全看部里的态度。

“许厂长言重了,言重了。”

周敬棠支吾着,目光在合同上那几条违约条款上扫过。

合同写得极毒。

任何一方违约,不仅要承担全部损失,还要接受行政处分。

在这个年代,行政处分就意味着文档里留下擦不掉的黑点。对于他这种处心积虑想在合营后保住地位的人来说,这比罚他几万块钱还要狠。

“行,我签。”

周敬棠把心一横,从笔架上取下钢笔。他想通了,不管许林有什么后手,只要自己保质保量把焦炭送来,这二十块钱一吨的真金白银就是实打实的利润。

他就不信,只要自己的货没问题,他许林还能有什么花招。至于他会不会搞破坏,这个更不在他担心的范围,料想他许林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了周敬棠的名字,一式两份。

许林拿回了自己那一份合同,看了一眼签名,仔细地折好,锁进抽屉里。

“周厂长果然是深明大义,能顶着亏损压力为国家做贡献,这种精神值得学习。”

许林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

李怀德在一旁坐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几次想张嘴,都被许林用眼神制止了。这会儿见合同签完了,他气得牙根痒痒。二十块一吨?这不是摆明了让这老狐狸宰了一刀吗?

周敬棠签完字,心里总算落下一块大石。他站起身,指了指茶几上的两瓶好酒,语气又恢复了几分从容。

“许厂长,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这酒您留着润润嗓子,一点心意。”

许林走过去,拎起酒瓶看了看标签,又轻轻放了回去。

“酒是好酒,但心意我领了,东西带回去吧。”

周敬棠一愣,心又提了起来。

“公对公的买卖,都是为国家办事,你这样一来,性质可就变了。”

许林拍了拍周敬棠的肩膀,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厂长放心!”周敬棠会错了意,连忙保证,“焦炭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质保量!至于昨晚的事……”

周敬棠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许林,等着对方给台阶

“昨晚?”许林侧过头,一脸的莫明其妙,“昨晚什么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许林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而后又看了看李怀德,好象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恍然大悟道。

“哦——”许林拉长了音调,“您是说,刚才在门口站着的那个坏分子是吧?他蓄意殴打国家干部,敲诈勒索,还打着周厂长的名号欺行霸市。多亏周厂长大义灭亲,亲自把他送过来归案。这可是立了大功一件,回头我一定让保卫科如实上报。”

周敬棠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脚底下打了个晃,差点没扶住沙发扶手。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原本以为,这合同签了,昨天的事就此揭过。可许林这一手“公私分明”,直接把这两件事切得干干净净。

焦炭,他得按合同供。

人,他刚才已经亲手领进了厂门,现在捞不捞的回来主动权全在许林手中。

“许厂长,您这……”周敬棠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厂长,别眈误工夫了。”

许林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容置疑。

“合同规定,二十四小时内第一批货要装车。时间紧,你还是早点回去安排任务吧。至于那个坏分子“许林顿了顿,“我们保卫科会按规矩办。你是讲理懂法的人,肯定支持我们的工作,对吧?”

李怀德这会儿终于彻底回过味儿来,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张还肿着的脸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狰狞,冲出门外就是一声暴喝

“保卫科的人死哪去了?赶紧过来把门口那个破坏生产的典型给我带走,先关进小黑屋审明白了再说!”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宝昌变了调的惨叫求救。

“舅!救我!舅——”

叫声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响,估计是被堵住了嘴。

办公室里,周敬棠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里那块被汗浸透的手帕,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看着一脸冷笑的李怀德,又看着重新坐回办公桌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许林,终于明白了。

钱,他是赚到了

可外甥被扣了“敌特”的帽子,他这个当舅舅的,还亲手签了一份“逼迫”轧钢厂接受的天价合同。

今天这件事不管怎么解释,别人都会以为,是他周敬棠在公报私仇。为了自己违法乱纪的外甥,恶意涨价逼迫轧钢厂让步,这件事只要传到工业部那,赚到钱能不能保住先不说,他这个厂长肯定是保不住了,身后的人也肯定不会出手帮他

“许厂长……”周敬棠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周厂长,慢走,不送。”

许林直接打断周敬棠的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头也不抬的拿起了桌面的文档翻看起来。

被打断的周敬棠,看着面前一脸狰狞的李怀德与许林,咬着牙尤豫半天后,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李厂长、许副厂长“

周敬棠好似用尽全身力气,才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我认栽了,怎么办你们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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