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工的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

“说得好！干部就是要这么提拔！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工业部的高亮部长正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随行的干事。他显然是刚到，正好听见了许林最后的那番话。

李怀德一看见高亮，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高部长！您这么快就到了！哎呀，这真是……真是让我们轧钢厂蓬荜生辉啊！我跟许厂长还准备到厂门口接您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想要跟高亮握手，人情世故被李怀德展现的淋漓尽致。

高亮心情显然极好，笑着跟李怀德握了握手，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许林身上。

“小许同志，干得不错！我刚在电话里听李厂长汇报，心里还不大敢信。现在看来，你不仅技术上是一把好手，在选人用人上，也很有魄力嘛！”

高亮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许林的肩膀。

“唯才是举，不任人唯亲！你提拔吴建川同志，我看就很好！工业战在线，就需要这样既懂技术又懂生产的复合型人才来挑大梁！”

吴建川站在一旁，被高亮这么一夸，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高……高部长……我……我……”

许林笑了笑，没说话。

李怀德则在一旁喜笑颜开，感觉自己脸上也有光。领导当着面夸奖自己的下属，这不就是赏识自己这个厂长领导有方吗？

高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许林身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随和。

“我刚才在门口，好象还听见小许同志说，要给新成立的建筑部找个靠得住的财务？”

李怀德连忙点头。

“是是是，许厂长考虑得周全，建筑部帐目独立，必须找个信得过的人。”

“不用找了。”

高亮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财务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直接从部里给你们派一个最得力的会计下来，保证把你们建筑部的帐目管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会差！”

这话一出口，李怀德的脸笑得象一朵绽开的菊花。

“哎呀！那可真是太感谢高部长了！您这真是……真是为我们解决了大问题啊！”

在他看来，上级部门直接派人下来，这代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重视和赏识，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许林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没吱声，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吴建川一支说道

“吴工，不对，改叫吴副厂长了，李主任，你们先回去准备一下，把建筑部的架子搭起来，人员名单尽快拟个草稿出来，该招聘的赶紧招聘。”

“哎，好，好的许厂长。”

吴建川和李晓丽如蒙大赦，吴建川赶紧接过烟，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他们都感觉到了，屋子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再待下去恐怕要烧到自己身上。

等两人走后，许林这才慢悠悠地走到高亮和李怀德面前，抽出两根烟，分别递了过去。

“高部长，来，抽一根。”

“李厂长。”

李怀德地接过烟，赶紧又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先给高亮把烟点上，然后才凑过来给许林点着。

许林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高部长，您这一手……有点狠了吧？”

李怀德刚给自己点上烟，闻言手一哆嗦，差点把火柴掉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许林，不明白他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高部长说话。

高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老脸一红，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哦？小许同志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许林又抽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说道。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吧？”

这话一出口，李怀德吓得魂都快飞了。

高亮倒是没生气，反而老脸更红了，象是被人说中了心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有立刻接话，等着许林的下文。

许林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之前我找咱们厂的会计，周静芳周主任，想给咱们厂里辛苦一线的工人兄弟们申请点福利，搞个包餐。接过周姐两手一摊，说厂里帐上没钱。我好说歹说，就差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了，周姐才勉强同意，只给油锯车间里表现最好的那个小组包两餐一段时间。”

“我也是没办法，只好绞尽脑汁地想路子，搞新产品，增加点厂里的收入，想着能给工人们的待遇提高那么点儿。”

说到这，许林话锋一转，看着高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结果我这儿刚有点眉目，高部长您这又横插一手，直接要把钱袋子攥您手里去。”

“啧啧啧……”

许林摇了摇头，感叹道。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

高亮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李怀德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许林面前，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怕。

“许老弟！你这是怎么跟高部长说话呢！胡说八道些什么！赶紧闭嘴！”

说完，他又连忙转身，对着高亮连连躬身道歉。

“高部长！您别生气，许老弟他年轻，不会说话，他不是那个意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给我闭嘴才对！”

李怀德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声怒喝如惊雷般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和巨响，把李怀德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军管处的白守业沉着一张脸，气哼哼地站在门口，那眼神象是要吃人。

白守业看都没看屋里其他人，径直走了进来，反手又“砰”的一声，把办公室的门给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领袖画象都晃了三晃。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林和李怀德看见白守业突然出现，都是一脸的疑惑。

唯独高亮，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眼神躲闪，透着一股子做贼心虚的尴尬。

白守业走到办公室中央，先是对着高亮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然后才把凌厉的目光转向已经吓傻了的李怀德。

“我真不知道你这个厂长是怎么当的！”

白守业指着李怀德的鼻子就开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厂里的钱都没了你都不知道！真是蠢到家了！被人给卖了，还在这里帮人数钱呢！”

李怀德被骂得一头雾水，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许林，又看向高亮。高亮干脆眼观鼻，鼻观心，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许林则是冲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李怀德心里更慌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爸……不是……这……这是从哪儿说起啊？厂里的钱怎么会没了呢？帐不都是财务科的周姐管着吗……”

“闭嘴！”

白守业又是一声怒喝。

“谁是你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在单位，在工作场合，要叫职务！”

“是，是……首……首长……”

李怀德被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改口。

“可是……可是厂里的钱，我没听说失窃啊。帐目上……帐目上，部里也反馈帐目这方面一直很好啊，我还想着给周主任邀个功呢……”

白守业看着他这副蠢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个扶不上墙的女婿，转而看向一旁气定神闲抽着烟的许林。

“许林，你来告诉这个蠢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守业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李怀德的鄙夷和对许林的倚重。

李怀德又是一愣，满脸疑惑地看向许林。

他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自己这个厂长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看这架势，白守业和许林似乎早就知道了内情，就瞒着自己一个人。

许林见状，知道这事也瞒不住了，而且白守业今天来，摆明了就是来分一杯羹要好处的

他将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

“李厂长，事情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咱们厂之前那个集中供暖项目，这段时间不是有一笔回款吗？”

“这笔钱，前两天刚到帐，还没在厂里的帐上过一下，就直接被高部长给调走了。”

许林说得轻描淡写，就象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么一样。

李怀德看着许林风轻云淡的表情以为没多少呢，于是打起圆场说道

“集中供暖项目不是还有东城区一份吗？我们厂又能有多少回款。部里调走就调走呗，咱们厂现在也没多少用钱的地方。高部长肯定是事出有因才直接调走的。”

听到李怀德这么说，高亮立马竖起大拇指对着李怀德，然后一脸满意的说道

“就是！到底还是李厂长这觉悟就是高，许林我以前还觉得你这小子挺大气的，现在和李怀德一比，我突然觉得你这思想觉悟还是少点深刻。”

李怀德听到高亮的夸奖开心的不要不要的，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老岳父白守业已经脸黑的像锅底一样

“你这蠢货，你怎么不问问许林到底是多少的回款！”

高亮这时替李怀德站了台

“我说老白，这是厂里，不是你家，你要骂女婿回家骂去，这办公室只有李厂长，没有你白守业的蠢女婿”

“你闭嘴！”

白守业气急说道

“小许，你告诉这个李厂长，回款到底是多少！”

许林听到后，又叹了一口气，只好在李怀德疑惑的目光中缓缓的说道

“保守估计“

“有个三百多万吧。”

三百多万这几个字，落在李怀德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晴天霹雳。

“多……多少？！”

李怀德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象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三……三百多！ 万？！”

他的声音都在颤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百多万！

这是什么概念？

他当这个轧钢厂的厂长，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捞点油水，怎么把自己的腰包填满。他算计来算计去，一年到头能弄个几千块钱就觉得是天大的收获了。

可现在，许林告诉他，厂里有一笔三百多万的巨款，他这个厂长连看都没看见，就直接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拿走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三百万啊！就算是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他吃一辈子了！

“这……这怎么可能！”

李怀德失声叫道，他转向高亮，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不甘。

“高部长……这……这是真的吗？那笔钱……真的有那么多？真的被您调走了？”

高亮被他问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辩解道。

“怀德同志，你不要听风就是雨。这笔资金的调动是经过上级研究决定的，是为了支持国家其他更重要的工业项目建设，是合理合规的。钱是国家的，用在哪里不是用？”

这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无异于承认了事实。

李怀德如遭雷击，跟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沙发上，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三百多万……三百多万……”

他感觉自己错过的不是一笔钱，而是整个人生。

白守业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懒得再骂他了。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找高亮算帐的。

“高亮！”

白守业的声音沉了下来。

“当初推广集中供暖项目，我们军管处可是没少出力的！“

白守业又抬起头，正视起面前一脸无辜的高亮，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问道

“现在收果子了，你一把把钱全调走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们军管处一个交代？”

许林听完一脸的无语

“好嘛，这两个老混蛋，一个摘桃子，一个分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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