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还黑透着。
秦家村公鸡刚叫第一遍,许林就已经穿戴整齐,在院子里发动了吉普车。
引擎在寒冬里咳嗽了两声才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秦父秦母和秦铁牛一家全都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秦母眼框红红的,往秦淮茹手里硬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罐腌箩卜条。
“妈,够了够了,车里放不下了。”
“放得下!后座不是空着嘛!”
秦京茹也挤在人堆里,两只手揪着秦淮茹的袖子不撒手,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那辆吉普车。
“表姐,那我过完年就去找你啊!你可别骗我!”
秦淮茹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急什么,过完正月十五再说。到时候让你大哥送你进城。”
许林在驾驶座上按了两声喇叭,冲窗外摆了摆手:“爹,妈,二叔,回去吧,天冷。”
吉普车调了个头,碾着结了冰碴的土路驶出村口。后视镜里,秦家人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直到拐过那排白杨树,彻底消失。
秦淮茹靠在副驾驶上,裹着军大衣,不到十分钟就睡了过去。
她怀着双胞胎,本就比常人嗜睡。昨晚炕上虽暖和,到底不如城里的棉褥子厚实,翻来复去没睡好。这会儿车行驶起来一晃悠,没一会就脑袋一歪睡的不省人事了。
许林瞥了她一眼,把车速压在四十迈以内,遇坑减速,全程没舍得按一下喇叭。
两个半钟头后,嘎斯六九稳稳停在南锣鼓巷口。
许林把秦淮茹送回屋,叮嘱了几句别搬重东西,转身就把车开往轧钢厂。
——
上午八点整,许林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气片烧得滚烫,茶缸里泡好了茉莉花茶,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四摞文档,每摞上面都贴了纸条标注类别——“待签”、“待阅”、“待转”、“建筑部专项”。
陈雪茹站在文档柜前,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挽得利落,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许厂长,这两周积压了不少文档,我按轻重缓急给您分好类了。这摞最急,是建筑部开年的材料调拨单,需要您和李厂长共同签字。”
许林脱了军大衣挂在衣架上,坐下翻了翻“待签”那摞,拿起钢笔开始逐份审阅。
陈雪茹给他续了茶,退回到自己的小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档抄写。
屋里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
许林签完最后一份调拨单,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馀光扫到陈雪茹的状态——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次,写两个字就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嘴唇张了两回,都没出声。
许林没抬头,继续翻下一摞文档。
又过了五分钟。
“有话就说。”
陈雪茹的笔尖顿住,象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许林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许厂长,今早我拿材料调拨单去找李厂长签字……”
“恩。”
“他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我敲了好久,里面没动静。”
许林翻文档的手没停。
陈雪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后来大概等了……有七八分钟吧,门才开。李厂长说他在整理文档。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苏秘书也在里面。”
许林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雪茹一眼。
陈雪茹的表情很微妙——说不清是不是八卦的兴奋,还是别有用心的刻意引导,又或者是真的拿不准该不该说这件事的为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许林把手里的文档合上,靠在椅背上。
“李厂长和苏秘书大清早在办公室加班处理年前重要的公务,这不是很正常?”
陈雪茹愣了一下。
“厂里事情多,这段时间事情多积压了不少,苏秘书提前来帮李厂长整理也合情合理。”
许林的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一个做秘书的,别没事瞎琢磨领导的工作安排。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明白吗?”
陈雪茹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许林把签好的文档推过去
“送去该送的地方。”
“是。”陈雪茹抱着文档快步出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林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话说三遍淡如水。苏婉清的底子,他已经让保卫科去查了,虽然没查出什么,但他也当面提醒过李怀德不止一次。但这人要是管不住裤裆,神仙也拦不住。
李怀德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条老路。
贪财,好色。
许林把茶缸放下,起身拿了大衣出门巡厂。
他不打算再提醒第三次。
轧钢厂的厂区比半年前扩大了将近一倍。
许林沿着主干道走了一圈,先看了炼钢车间和油锯生产线的运转情况,又拐去制砖车间检查了模具损耗。
年前最后几天,大部分车间已经进入半休整状态,但制砖那边还在赶一批年后的订单,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
周守义和孟德顺见许林来了,赶紧凑上来汇报产量。许林听完点了点头,没挑毛病,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让他们注意安全生产。
从制砖车间出来,许林走到厂区南门附近,停下了脚步。
南门外就是红星浴场。
腊月里天寒地冻,浴场的生意火爆得不象话。门口排着几十号人的长队,热气从浴场的通风口往外冒,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肥皂和硫磺的味道。
但许林皱起了眉。
浴场周围的人流量确实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但除了来洗澡的市民,还有卖冰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甚至有几个推着板车卖杂货的小贩占了半条道。
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出事。
更让他注意的是,浴场南侧紧挨着轧钢厂的仓库围墙,那段墙低矮,翻过去就是存放钢材原料的露天堆场。人来人往的,万一混进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后果不堪设想。
许林当即让人去把保卫科主任叫来。
十分钟后,一个四十出头、穿着旧棉袄的精瘦男人小跑着过来。
保卫科主任季平
“许厂长,您找我。”
许林指了指浴场方向
“南门这一片的治安情况你了解吗?浴场开业没两天,周围的流动人口翻了好几倍,仓库那段围墙又矮,安全隐患不小。我的意思是,保卫科抽调一组人手,在南门和仓库之间增设一个固定岗哨,再安排流动巡逻,复盖浴场外围到仓库这一段。”
季平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搓了搓手,尤豫了好一阵,才开口:“许厂长,浴场那边的安保……不归我管。”
许林看着他。
季平低了低头后又不好意思的对着许林说道
“浴场的安保是李厂长专门安排的,由李跃民负责。李跃民虽说挂的是保卫科副主任的头衔,但他那摊子是属于建筑部和浴场单独运转的,人员调配、岗哨安排都是他自己说了算……我这个主任,说实话,手伸不过去。”
李跃民。李怀德的侄子。
许林没说话,目光从浴场的长队扫到仓库围墙,又扫回来。
季平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沉默了约莫半分钟,许林收回视线,拍了拍季平的肩膀
“这事我知道了。南门岗哨的事你先按我说的报个方案上来,人手调配我来找李厂长协调。”
“是!”
季平如释重负。
许林转身往厂办大楼走去。
李怀德在厂里安插自己人,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许林心中很清楚,但也没多说什么。但安保这种要害位置塞个只听命于自己的侄子,把正牌主任架空成摆设——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走到厂办楼门口,许林停了一步。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李怀德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许林收回目光,推门上了楼。
办公室门口,苏婉清正拎着暖水瓶从里面出来,和许林打了个照面。
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得体的笑容
“许厂长回来了?一路辛苦。”
“恩。”
许林点了下头,径直走过去,敲响了李怀德的门。
门内传来李怀德的声音——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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