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夹着根烟,面前摊着几份文档,但一张都没翻。
看见许林进来,李怀德掐灭烟头,往椅背上一靠,挤出一个笑来。
“许副厂长回来了?岳家那边都安顿好了?”
“都妥了。”许林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我刚从南门那边过来,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你说。”
“浴场开业之后,周围的流动人口比以前翻了好几倍。南门紧挨着咱们的原料堆场,那段围墙才一人多高,翻都不用翻,搭把手就能过去。我让保卫科的季平报个增设岗哨的方案,但他说浴场那边的安保是李跃民单独负责的,他插不上手。”
李怀德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一种微妙的不舒服。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李跃民那边是我安排的。浴场刚开业,事情多,让他专门盯着也是为了不出岔子。”
“我没说这个安排有问题。”许林的语气很平,“我说的是仓库那段围墙的安全隐患。浴场归谁管是一回事,厂区安全是另一回事。季平是保卫科的正牌主任,连南门的岗哨都调不动,那出了事算谁的?”
李怀德沉默了几秒。
许林说的确实是个问题。
南门那段围墙的事他哪知道,自从上次陪领导洗完澡后就没搭理过了。浴场的安保让李跃民独立负责,本意是把自己人安插进去控住场子,至于会不会把正牌主任给架空了,他倒是不在乎,反正就是自己人的一个跳板,不过他还真没想过把正牌主任架空。
但让他不痛快的是——许林的语气。
不是商量,是通报。
好象这件事他已经拍了板,只是例行通知厂长一声。
李怀德心里头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让李跃民到我办公室来。”
三分钟后,李跃民推门进来。
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长得结实,穿着保卫科的制服,进门先喊了声“叔”,然后才转向许林,规规矩矩叫了声“许厂长”。
李怀德没让他坐,脸一沉,劈头就是一顿骂。
“你干的好事!南门仓库那边的围墙你看过没有?浴场人来人往的,万一有人翻墙进了堆场把钢材给顺走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李跃民被骂得一愣,下意识看了许林一眼。
“叔,我……浴场那边确实忙,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你不会找季平协调?保卫科是你一个人的保卫科?你一个副主任,把正主任当摆设,你是谁给你的胆子?”
李怀德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小。
李跃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许林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插,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怀德骂了足足五分钟,从安保漏洞骂到工作态度,从工作态度骂到不知天高地厚。最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深吸了口气,看着李跃民。
“回去立刻整改。仓库那段围墙,三天之内给我加高加固。南门增设岗哨的事,跟季平对接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搞得好象整个保卫科就你一个人能干活似的。”
“是!”李跃民低着头应了声。
“听明白了就出去。”
李跃民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怀德转过头,看着许林,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许副厂长,这样处理,你满意了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里头的味道不对。
许林听得出来。
骂侄子是真骂,但骂的方向很有意思——什么“一个人扛着”、“把正主任当摆设”、“谁给你的胆子”。
句句骂的是李跃民,句句指的是许林。
许林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李厂长,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安保的事你拿主意就行。我就提个建议,听不听在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不过有句话我多嘴一句——厂区安全不是小事。浴场那边人多眼杂,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故,上面追责下来,谁安排的谁兜底。好自为之。”
说完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怀德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桌上的烟盒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让他咀嚼了很久。
他不是听不出许林话里的善意。但正是因为听得出来,才更让他难受。
一个副厂长,对着厂长说“好自为之”——这是什么口气?
这是上级训下级的口气。
是师傅教徒弟的口气。
什么时候开始,许林说话的姿态,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桌面上都没顾得上弹。
门被轻轻推开,苏婉清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走了进来。
她把茶杯放在李怀德手边,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默默收拾起桌上散落的烟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开了口。
“厂长,许副厂长刚才是不是来汇报工作了?”
李怀德闷声说了个字:“恩。”
苏婉清点了点头,语调平和得象在说家常。
“领导之间有分歧是正常的,大家都是为了厂里好。不过话说回来,同志之间和睦团结,才能把工作做好嘛。”
李怀德没接话。
苏婉清似乎尤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也不该多嘴……不过我前几天听人说,许副厂长在南锣鼓巷那个院子住着,跟院里的一些人关系好象不太好。”
李怀德的烟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听说嘛,也不知道真假。”苏婉清低着头整理文档,声音不大,“好象是跟院里的钳工——叫什么易中海、刘海中的,以前都闹过矛盾。听说还动过手,把人打得挺严重的。”
她抬起头,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就是随便一说,厂长您别往心里去。”
李怀德坐直了身子,目光在苏婉清脸上停了两秒。
“婉清。”
“恩?”
“你的意思我明白。”李怀德把烟掐灭,语气沉了下来
“但有些话不该你说。我跟许林之间,确实在工作上偶尔会有些分歧,但那是正常的。许林这个人,能力是没话说的。轧钢厂能有今天,他的功劳是不能抹杀的。你一个秘书,不要在背后拱火。”
苏婉清被这番话堵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是,厂长说的对。是我多嘴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
苏婉清没有走,站在原地,象是在斟酌用词。
“厂长……”
“还有什么?”
“我就是想说一句。”
苏婉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只是工作上的分歧,那当然没什么。可要是……犯了原则错误呢?”
李怀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清。
苏婉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空气凝了两三秒。
李怀德慢慢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拿过衣架上的大衣披上。
“不要再说这些影响团结的话。走,去车间转转。”
他推门出去了。
苏婉清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眉顺目地跟着李怀德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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