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的轧钢厂,大部分车间已经进入了半休整状态。
李怀德很少落车间。
平时厂里的生产调度基本是许林在抓,他这个厂长签签字、开开会、陪陪上面来的领导,日子过得舒坦。但今天他偏偏想下去走走。
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思。可能是被许林那句“好自为之”刺得不太舒服,想找点存在感。也可能是苏婉清那句没说完的话,在他脑子里头转了好几圈,让他坐不住了。
两人沿着厂区的主干道往前走,先去了炼钢车间看了一眼。
车间主任见厂长来了,赶紧过来汇报。李怀德嗯嗯啊啊听了几句,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具体的指示,就继续往前走了。
又转了油锯生产线。
这条线是许林的得意之作,从设计到投产,几乎是他一个人盯下来的。李怀德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工人和运转如飞的机器,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这些东西确实是许林搞出来的,也确实给轧钢厂挣了大钱。
但正因为如此,他这个厂长在这些车间里,反而象个外人。
工人们见了他客客气气打招呼,但眼神里头的尊敬远不如见到许林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服气。李怀德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他看得出来。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多看。
走着走着,两人拐进了供暖设备组所在的车间。
这个车间算是轧钢厂的老底子,生产的是最早的集中供暖设备。浴场项目完工后,原来跟着施工的那批人被调了回来,继续生产基础款的供暖设备和零配件。
车间里头机器响着,工人们各忙各的。
易中海正蹲在一台钻床跟前,拿着卡尺量一个刚加工好的法兰盘。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骼膊肘,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易中海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放下卡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李厂长!您怎么亲自落车间来了?大冷天的,您这一趟可辛苦了。”
“易师傅。”李怀德笑着摆了摆手,“过年前来看看,了解一下生产情况。你们这边怎么样了?”
“好着呢,好着呢。”易中海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这批供暖设备的订单不大,年前赶一赶,正月初八之前肯定能交货。李厂长您放心,咱们这帮老师傅,别的不敢说,按时保质保量完成任务,那是没问题的。”
李怀德点了点头。
“不错。老易你是厂里的老人了,技术过硬,做事也踏实。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哪有什么辛苦的,都是应该的。”易中海嘿嘿笑了两声,“为厂里做贡献,那是咱们工人的本分。”
两人站在车间过道里聊了几句,无非是产量、工期、质量之类的套话。
易中海应对得滴水不漏。
作为院里的一大爷,他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同的人面前摆出不同的面孔。在车间里,他是勤恳负责的老师傅;在院子里,他是公道正派的管事大爷。至于那张面具底下藏着什么,那得看对谁。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话题渐渐转到了生活上。
就在这时候,苏婉清突然象是想起什么似的,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哎,易师傅。”
易中海转过头:“苏秘书有什么事?”
苏婉清的语气很随意,象是纯粹的闲聊。
“我前些日子听人说,您最近一段时间看病花了不少钱呢。怎么样,有效果了吗?”
车间里的噪音盖住了大部分声响,但易中海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这个问题,问得太巧了。
看病——花了不少钱——有效果了吗。
说的是什么病,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明白。
李怀德也来了兴趣,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等着他回答。
易中海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苏婉清这个女人,他接触不多,但知道是李怀德的秘书。她突然提起这茬,绝不是闲得没事拉家常。
结合李怀德今天反常地落车间巡视,再加之苏婉清这句话的时机和角度——
易中海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怀德对许林不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跳就快了半拍。
但他不能确定。
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呢?万一这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呢?要是他贸然表态说许林的坏话,事后传到许林耳朵里,那他易中海在厂里的日子就彻底完了。
不能急。
得试探。
易中海在心里头飞快地做了个决定,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回来,还带着几分感恩的意思。
“苏秘书关心,我心领了。”他搓了搓手,语气诚恳,“说实话,这病看了有些日子了,到现在还没完全好。不过我相信许副厂长的医术,他可是协和出来的高才生,开的方子肯定没问题。再加之我自己配合着吃药调养,过段时间肯定能痊愈的。多花点钱嘛,算不得什么大事,身体要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我信许副厂长。
又留了口——还没好。
还暗暗点了一笔——花了不少钱。
至于李怀德能从这话里听出什么,那就看他自己怎么想了。
苏婉清微微一笑。
“易师傅说得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她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过我觉得吧,光吃中药调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还是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许副厂长工作那么忙,既要管生产,又要管建筑部,还得抓技术研发,一天到晚连轴转的。您要是老去找他看病,也怪不好意思的不是?万一要是眈误”
“行了。”
李怀德突然出声,打断了苏婉清。
苏婉清的话戛然而止。
“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下结论。”李怀德的语气不重,但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许林的医术怎么样,那不是你我能评价的。老易看病的事是他的私事,你一个秘书操这份心干什么?”
“是,是我多嘴了。”苏婉清低下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李怀德转向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易,该看病看病,别眈误了身体。行了,你忙去吧。”
“好嘞,李厂长您慢走。”
易中海点头哈腰地目送李怀德往车间外走。
就在李怀德转身的一瞬间,苏婉清也跟着转过身去。
但就在迈步之前,她回了一下头。
那个回头的动作很快,快到旁边干活的工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易中海注意到了。
苏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个眼神里没有笑意,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冷静的、有所指的、意味深长的东西。
象是在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一秒之后,苏婉清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李怀德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
易中海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卡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了白。
他的心跳得很快。
身边的机器轰轰作响,工友们各干各的,没人注意到这个六级钳工此刻的表情。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蹲下去,拿起那个法兰盘,拿着卡尺比来比去,但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尺寸。
苏婉清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李怀德今天落车间,不是来视察生产的。
是来找人的。
找谁?找他易中海。
为什么找他?因为他跟许林有过节。轧钢厂还是有些人知道,许林在四合院把他们院几乎所有男性按在地上打的事。
李怀德需要一个跟许林有旧怨的人。
而苏婉清,是那个递话的人。
至于那句“万一要是眈误了”后面的话是什么,易中海不用猜也知道。
许林给他开的药方,确实在一直吃。但有没有效果,他自己最清楚。
易中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法兰盘放下,抬头看向车间门口。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的眼神,慢慢地暗了下去。
这几个月来许林的铁拳,他到现在还记得。
脸上的淤青早就消了,但心里头的恨,一天都没消过。
许林。
你在厂里头把谁都踩在脚底下,把厂长架空,把工人收买,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你以为你是谁?
老子在轧钢厂干了快二十年了,你才来多久?
易中海把卡尺收进工具箱,“啪”的一声扣上了盖子。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对旁边的工友说了句“我去趟厕所”,然后慢悠悠地走出了车间。
走到厕所门口,他没进去,而是站在避风的墙角,掏出一根烟点上。
寒风刮在脸上,冻得脸皮发疼。
但易中海的心里头是热的。
等了这么久,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含在肺里,含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被风裹着,转瞬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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