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回到村口。

史密斯的意大利皮鞋彻底报废。

左脚开口笑，右脚脱了底，走一步甩一坨泥。

翻译小哥更惨，一只鞋直接留在了半山腰的泥坑里，现在光脚踩着碎石疼得龇牙咧嘴。

陆廷先把姜棉从背上放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手脚没有被荆棘划伤后，这才转身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史密斯。

没有安慰，没有客套。

陆廷走进旁边的茅草棚翻出两双草鞋，单手甩到史密斯和翻译小哥脚边。

草鞋用稻草编的，粗糙拉碴，但底子厚实。

“换。”

陆廷吐出一个字，连多馀的眼神都没给。

史密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草鞋，又看了看自己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皮鞋残骸。

蓝眼睛眨了两下，商人的尊严和脚底板的剧痛在脑海拉锯。

仅仅拉锯了三秒。

脚底板赢了。

他弯腰脱掉烂皮鞋，简单清洗一下后便把脚塞进草鞋里。

稻草扎得脚趾有点痒，但踩在地上出奇的稳当。

翻译小哥如蒙大赦，光脚丫子往草鞋里一踩，感动得差点给陆廷鞠躬。

而另一边。

陆廷摘下帆布挎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双垫了薄棉布的千层底布鞋。

男人半蹲在姜棉面前，先把她脚上沾了泥的劳保鞋脱掉，又从兜里摸出一双干净的厚棉袜。

“抬脚。”

姜棉乖乖抬起脚。

陆廷的大手裹住她小巧的脚丫，一只一只给她套上棉袜，动作极轻。

套好袜子，再把千层底布鞋端端正正穿上，仔细调了调鞋口的松紧。

“还冷不冷？”男人抬头问。

“不冷。”姜棉笑眯眯地软声应答。

站在三米外的史密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粗草鞋，又抬头看了看姜棉脚上的棉袜布鞋。

一种跨越国界，跨越文化的区别对待，直挺挺地砸在他心头上。

老外很识趣地闭紧嘴巴，没有发表任何感言。

……

红星大队，后山大棚区。

三十座大棚整齐排列，钢丝骨架上复着半透明的塑料薄膜。

史密斯跟着姜棉走进一号大棚。

潮湿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醇厚木质香。

这气味，他一个多小时前在野外松林里刚闻过。

史密斯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培养床上，密密麻麻的黄枞菌菌包长势极度狂野。

一些长得快的已经长出菌盖，色泽金黄，菌柄粗壮，甚至比他在山上看到的野生菌品相还要好。

史密斯蹲下身。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放大镜，凑近一朵菌盖仔细观察。

微观视界下。

菌盖表面的孢子脉络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的螺旋状分布。

纹理走向、密度、边缘特征……

史密斯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微观结构和他在野生松林里观察到的野生黄枞菌，与威尔逊博士检测报告上的高倍显微照片……

完全一致。

甚至是在放大镜下都找不出差异的那种一致。

史密斯缓缓站起身，他甚至忘了收起放大镜，就那么直愣愣地转向姜棉。

“姜女士。”

史密斯的语调变得极其慎重，连英文里的敬语都用上了。

“我想请教一个……可能有些冒昧的问题。”

姜棉正靠在大棚门口的木桩上，双手揣插兜。

“你说。”

史密斯斟酌了两秒。

“在山上，您亲口告诉我，黄枞菌在离开特定的生态环境哪怕三十米，内核活性因子就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降解归零。”

他指了指培养床上那片长势惊人的菌菇。

“如果我没看错，这里应该是人工培育环境，而且距离野生松露的产地直线距离至少有一千五六百米。”

“温度、湿度、土壤菌群……这些都不可能做到与原始松林完全一致。”

“可这些菌菇的微观结构，竟然没有一丁点退化。”

他顿了顿，把那个关键问题问出了口。

“这是怎么做到的？”

整个大棚安静下来。

翻译小哥紧张地看向姜棉，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姜棉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想要怎么用最通俗的话来应付这个老外。

随后，姜棉笑了。

那种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眩耀，甚至没有商人惯有的精明。

而是一种泰然自若的从容。

“史密斯先生。”

姜棉的声音慵懒，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辉瑞有多少年历史？一百三四十年？”

“可我们的中医药学，有三千多年。”

“有些东西，不是你们的仪器能够轻易企及的。”

她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身往棚外走去。

没有过多解释。

史密斯站在原地，盯着她懒洋洋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种感觉，不是被冒犯。

是被彻头彻尾的降维碾压。

一种来自文明纵深，无法用商业逻辑反驳的碾压感。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哪怕挥瑞拿到了“东方松露”的代理权，哪怕他们倾注全部科研力量去分析复刻。

只要这个女人不开口，他们永远跨不过那道门坎。

而省外贸厅那帮人用菜籽油和普通黄枞菌糊弄出来的仿品……

在这等技术面前，简直是小丑跳脱衣舞。

陆廷一直站在姜棉身后半步。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

见史密斯的目光追随姜棉背影太久时，陆廷猛地侧头。

史密斯后背一凉，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快步跟上。

走到大棚外。

冷风一吹，史密斯彻底清醒了。

他站在山坡上，俯瞰着红星大队全貌。

破旧的土坯房，泥巴路，打谷场上晾着的稻草。

远处，新建的蓄水池在阳光下反射出白光，镀锌渠道蜿蜒伸向村落各处。

可就是在这个土得掉渣的山沟沟里，藏着连挥瑞都无法企及的先进生物科技。

而那些坐在省城办公室里的官员，正试图用一堆掺了菜籽油的假货来窃取这一切。

史密斯转身，面向姜棉。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姜女士，我有一个提议。”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您需要……我愿意以挥瑞公司的名义，立刻向夏国相关主管部门提交正式的商业抗议报告。”

“作为遭受商业欺诈的受害方。”

翻译小哥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姜棉，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一个丑国大型跨国企业的代表，居然主动请缨，要帮一个夏国农村的大队打假？

这要是传出去，简直是外贸圈的奇闻！

姜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轻轻跺了跺脚，这才抬眼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清楚，清除那些搅浑水的人，其实是在保护你自己的利益。”

史密斯点头，他当然明白。

他也没有想过要以此让姜棉欠上人情的想法。

毕竟，如果假货流入国际市场，砸了“东方松露”的牌子，那挥瑞的欧美独家代理权就是一张废纸。

……

与此同时。

西红柿县政府大院，三楼。

一间平时不开放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省里派下来的专案组组长陈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两份文档。

一份是半小时前加急送来的举报材料。

【西红柿县副县长赵建国，目无纪律，阳奉阴违，私自截留外宾，严重破坏省厅统一部署的涉外交流活动……】

另一份，是赵建国亲手交上来的，附带挥瑞总部公章的全套英文检测报告原件与翻译件。

陈严把两份文档翻来复去看了三遍。

举报材料上措辞不可谓不严厉，就差直接把“撤职查办”四个字拍在赵建国脑门上。

检测报告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字扎眼刺目。。”

真货的含量是多少？

赵建国补充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100。。

这不是以次充好，这是明目张胆地造假。

陈严把举报材料往桌上一拍。

“建国同志。”

“今天你要是没把这份报告截下来，咱们的脸都要丢到国际上去了！”

陈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几名专案组成员。

“所有人，检查装备。”

“捉虫行动，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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