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骚粉色的丝巾(1 / 1)

车队终于晃悠到姜棉家新宅基地附近时,震天的号子声传了过来。

“嘿——哟!嘿——哟!”

钱伟民推开车门,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百号村民正在白日头底下热火朝天地干活。

没有搅拌机。

十几个壮劳力蹲在地上,铁锹翻飞。

一锹黄沙碎石,一锹水泥加水搅拌。

汗珠子混着灰尘糊了满脸,眼睫毛上都挂着白灰。

另一队人排成长龙,用木桶和扁担接力往上挑砂浆。

扁担压在肩头吱嘎作响,桶里的灰浆随着步伐晃荡,桶沿往外淌。

赤脚踩在碎砖上,脚趾缝里全是水泥渣。

一个汉子光着膀子站在已经搭好的模板上面指挥,嗓子都喊劈了。

“慢点倒!往东边匀一匀!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小心钢筋头!”

新房的地基早已打好,四面青砖墙砌到了一层楼高。

几个壮劳力蹲在上头,用木棒子一下一下夯着刚浇上去的混凝土。

没有振动棒,全凭一膀子力气。

房子旁边的空地上架着两口黑乎乎的大铁锅。

一口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猪肉粥,厚厚一层油花,大块的猪骨在粥底若隐若现,肉香混着米香飘出老远。

另一口锅边码着一笼笼白面馒头和鼓囊囊的肉馅大包子,竹屉盖子一掀开,白汽涌上去足有半人高。

几个妇女系着围裙在灶边忙活,时不时扯着嗓子吆喝。

“歇口气嘞,过来喝碗粥垫垫肚子!包子管够!”

一群光屁股的小孩子在地基周围跑来窜去,仰着脖子看稀奇,满嘴的包子馅。

“这是盖楼房嘞!城里才有的楼房!”

“比咱们家的瓦房气派多咯!”

钱伟民站在工地边缘,宝蓝色西装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灰,大背头被风吹得翘起一缕。

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水泥硷、猪肉粥的油香、汗味,还有冬天泥土特有的冷硬气息。

钱伟民想象过“东方松露帝国”的总部会是什么样,但绝不是眼前这副景象。

不是写字楼,不是工厂车间,是一百多号农民用扁担和铁锹一锹一锹垒起来的。

钱伟民正出神。

赵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他往工地东侧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榕树下努了努嘴。

“走吧,你要见的人在那边。”

钱伟民顺着赵建国的目光看过去。

大榕树底下,一把竹躺椅斜斜地支着。

半截阳光从树叶缝间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姜棉半躺在椅子上。

脑袋歪在靠枕,身上裹着件驼色的呢大衣,领口竖起来挡风。

怀里抱着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碗,碗里装着炒南瓜子。

她一颗一颗地嗑着,嗑完吐壳到旁边的小簸箕里。

动作慢悠悠的,象是和这个世界的节奏完全脱了节。

二狗子蹲在躺椅旁边,手里拿小本子。

他一会儿跑去工地看看进度,一会儿跑回来汇报。

“嫂子,大刘哥说东面那个模板要加两根撑子。”

“哦,那就加呗。”姜棉吐掉瓜子壳,头都没抬。

“嫂子,李婶问包子还要不要再蒸一笼?”

“蒸,村民帮忙干活辛苦了,吃的管够,别省。”

钱伟民的嘴巴微张。

全村上百号人累得汗如雨下,灰浆糊了满身满脸。

而这个女人穿着呢大衣躺在树底下嗑瓜子,脸上干干净净白白嫩嫩。

冬天的日头打在她脸上,皮肤透着瓷器似的光泽。

这就是……让省外贸厅塌房的幕后大佬?

这就是……让那个辉瑞的老外追到村里来求合作的姜神医?

钱伟民的膝盖发酸,差点跪下去。

不是害怕,是膜拜。

赵建国领着钱伟民走到榕树下。

姜棉见到来人,这才慢悠悠坐直了身子。

他从搪瓷碗里捏了颗南瓜子搁嘴里嗑开,冲赵建国笑了笑。

“赵伯伯,老鸭汤我已经让陆廷炖好了哦!”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钱伟民身上。

宝蓝色西装已经蒙了一层灰,大金链子上粘着不知从哪飘来的稻草碎屑,大背头也歪了。

但浑身上下那股子“虔诚信徒来朝圣”的气质,挡都挡不住。

“钱老板,好久不见。”姜棉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钱伟民龇着一口大白牙,露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帅气的蜜汁笑容。

“姜神医!终于又见到您了!您看我最近气色怎么样?”

他拍着自己的脸,激动得声调都拔高了一截。

“自从吃了您给的那个疗程之后,我感觉自己就是焕然一新啊!”

“现在感觉简直是脱胎换骨!精力充沛!每天只睡四个钟都龙精虎猛!”

他越说越上头,手舞足蹈,嗓门大得工地上铲砂浆的几个壮劳力都停下动作回头看。

姜棉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她捏起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在指尖转了转。

“钱老板。”

她的声音轻柔,“声音小点。”

“你这嗓门再大点,全村都知道你肾虚了。”

“呃……”钱伟民叭叭的嘴瞬间闭紧。

一张脸从耳根子开始烧,一路红到脖子根,金链子底下的皮肤都泛了粉。

跟在旁边的赵建国笑得差点岔了气。

就在这时,工地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象是整袋的水泥从高处砸落地面。

紧接着,又是几下“咚、咚”的落地声,正迅速朝这边靠近。

姜棉的目光越过钱伟民的肩膀,嘴角弯了弯。

陆廷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他宽阔的肩膀上,竟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料,只用一只手随意地搭着。

男人只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出腱子肉鼓起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糊着木屑和汗渍。

他把木料往地上一搁,闷声朝这边走过来。

一米九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体格,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跟前,高大的阴影瞬间将钱伟民笼罩。

男人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视线落在了钱伟民的身上。

准确地说。

是落在了钱伟民西装前口袋里,那条露出一角的丝巾上。

那是一抹极其扎眼的粉色。

与他这一身行头,格格不入。

显得分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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