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乱起(1 / 1)

秦明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他早就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但实际上,两家是两个世界的人。

周货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拱了拱手,回到隔壁家里开始收拾去了。

当晚,隔壁院子的声音比往常多了。

妇人的轻声埋怨,货郎的叹气,阿福问为什么要走,阿圆没有说话。

秦明坐在黑暗中,听了一夜。

天蒙蒙亮。

周家套好牛车,行李不过两个包袱,几床被褥。

妇人和阿圆坐在车上,阿福跟着车走。

秦明站在门口给周家送行。

忽然,阿福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了秦明的手中。

那是一块石头。

很普通的青石,巴掌大小,边缘磨圆了,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旁边还有一团辨不出型状的东西。

大概率是阿福刻的,他刻得很差,线条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崩了口。

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很用心!

“这个是叔叔,这个是我。”阿福指着小人。

“这个是阿圆,但是没刻好,像包子。”

阿圆在车上听到了,大喊道:“你才是包子!”

阿福没理她,只是仰头看着秦明:“叔叔,我们还会见面吗?”

秦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拙劣的石刻。

“会。”

阿福咧嘴笑了。

“那说好了。”

他跑回牛车,爬上去,回头朝秦明用力挥手。

牛车动了,沿着巷子往外走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秦明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牛车越来越远。

最终,在巷口的拐角处,阿圆的辫子晃了一下,便再也不见了。

巷子再次空了下来。

秦明回到铺子里,坐在那熟悉的竹椅上。

工作台上还放着没刻完的半块石头,刀刃搁在旁边。

窗台上一排石雕,猫、老人、飞鸟、山、树、云、鱼、卧犬。

角落里,那尊半身人象还没有刻完。

秦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阿福塞给他的石头。

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像包子的小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石雕摆在一起。

隔壁院墙的那边,静悄悄的。

再也没有柴火搬动的声音,没有晾晒衣物的窸窣,也没有孩子的笑闹。

秦明拿起平刀,重新开始刻那尊半身人象。

这一次,他刻的很慢,比以往任何一刀都慢。

石屑一点点地落下,眉眼也逐渐变得清淅。

那是个一个女人,眉眼间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中年妇女。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象在笑,又象只是寻常地,安静地看着什么,眼神中透露着慈爱。

秦明刻完了最后一刀。

放下刀,没有再看。

……

又是十年春。

城内开始变得箫条了,因为整个国家乱了!

街口的酒肆早在三年前就关了门,虽然木字招牌还在,但那字迹早已经被雨水淋得模糊。

巷子口的那颗槐树还在,可树下乘凉的老人没了。

只有秦明的铺子还在,他还在雕刻着石头。

这十年里刻了多少,他没有细数过。

只是院子和屋里都摆满了,后来又摞起来,一排排的靠着墙。

猫、狗、鸟、鱼、山、云、人象、寻常物件。

有的细腻,有的粗犷,有的只刻了一半便放下,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他来者不拒,什么石头都刻。

城破时滚落的碎石,路边捡的青石。

……

这十年里,城头换了三次旗。

先是官军夺回,再是叛军攻占,然后是另一股叛军。

最近这次没怎么打,守将开了城门,旗子换得悄无声息。

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有逃难走的,有被抓丁的,有饿死冻死在家里,隔了几日才被邻居发现的。

这些都是他偶尔听路人说的,其实他的意念只需一扫,整座城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他不会如此,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平凡的雕刻匠。

这日,有人敲门。

不是买石的。

是两个衣衫褴缕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包袱,面黄肌瘦,眼神里还带着惊惶未定的警剔。

“请问……”男的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这里有没有活干?什么活都行,我们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秦明抬头。

他看见男的腰间别着一把缺口的长刀,刀柄缠的布已经磨破,露出下面发黑的旧布。

那是军中的制式刀,女的缩在男的身后,指节粗糙,冻裂了口子。

“北方逃下来的?”秦明问。

男的一愣,点了点头。

“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男的沉默很久。

“没人了。”

就三个字。

秦明没再问。

他起身,从里屋取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工作台边。

“吃完把院子里的石雕搬到屋里,墙角摞整齐。”

两人愣住,随即眼圈红了。

女的低头,使劲咬着嘴唇。男的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抱拳,腰弯得很深。

“谢东家。”

他们吃得很快,却不狼借,细嚼慢咽的,舍不得浪费一粒碎屑。

吃完之后,两人把碗筷洗净放好,女的还会拿抹布把工作台边沿擦了一遍,才去院子里搬石雕。

秦明没有管那两人,只是坐回竹椅,拿起平刀继续雕刻。

门外,风声似乎变紧了。

不时,巷口就会有士兵列队跑过,脚步声沉重而齐整。

最终,秦明拿着把石头雕刻成刻一片叶子之后放下了刀,他看着门外。

如今这里来了两个人,院子便不是那么空。

偶尔,门外就会传来搬动石雕的脚步声,或者是两人低低的交谈声,期间也会有不小心磕碰石头的轻呼。

这些声音似乎把这座寂静了十年的小院挤开了一点缝隙,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秦明知道他们不会留太久。

等战火歇了,或者等攒够盘缠,他们就会去南方,找真正太平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该成家成家,该谋生谋生。

这座小院不过是两人逃难路上,一个暂且落脚歇口气的小站。

……

那对年轻人一共在秦明这里做了三个月活。

男的叫大牛,女的叫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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