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年那月(1 / 1)

秀儿的心比较细,会把铺子的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积了灰的石雕会逐个擦拭,摞歪了的也会重新码整齐。

而大牛的话比较少,力气大,劈柴、挑水、搬重物,但从不多言。

这段时间,秦明依旧雕刻他的石头。

只是工作台边,偶尔会多一碗热茶。

是秀儿放的。

不声不响,凉了便换,从不多话。

四月,南边来了信。

大牛的远房表叔在那边站稳了脚,托人捎话,让他们过去。

两人站在秦明面前,拿着包袱角,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大牛先开口。

“东家,我们……”

秦明点头。

“去吧。”

秀儿红了眼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工作台边。

“这是之前东家给的工钱,不过我们都没有动过,请东家收着。”

秦明没看那布包。

“路上够用?”

秀儿愣了一下,低头:“够的。”

大牛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秀儿也跟着跪下。

秦明没拦,他又把秀儿留下的布包递给他们。

“路上带着。”

“东家!”

“拿着吧!”

大牛双手接过,喉结滚动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走到巷口,秀儿回头,朝这扇没招牌的门深深望了一眼。

秦明重新回到了竹椅上,又低头刻着石头。

院里又空了。

柴房还剩半垛大牛劈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水缸里的水满着,够用三天。

秦明放下刀,起身把院门关上。

这是他来这座城市之后,第一次在白天关门。

第二日,门又开了。

依旧没有招牌,只是他刻的东西,渐渐变了。

从前刻猫、刻鱼、刻山水、刻寻常人家。

如今他开始刻持刀的人,刻倒塌的房屋,刻光秃秃的树。

刻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弯腰躲箭的瞬间。

刻一个老者撑着残破的旗杆,不肯倒下。

刻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歪着的一只鞋。

都是他走过街道时看见的。

不是去感知,而是就用眼睛,象个普通人一样,看见了,记住了,刻出来。

秋尽冬来。

这一日,秦明正在刻一个孩子。

阿圆当年在门坎上坐着的姿态,他一直记得,只是从未刻过。

辫梢的弧度,膝盖上并拢的小手,微微侧着的脸。

快完成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明没有抬头。

脚步停在了门口。

很久。

然后一个略显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传来:“叔叔,是您吗?”

秦明的刀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脊背佝偻着,象是身上压了看不见的重物。

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衣袍破旧,还沾着干涸的泥浆。

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阿福。”秦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望着工作台后的那个人,十几年了,那个人看上去也老了,衣服也变了,但神态没变,握刀的姿势也没变,还是那么熟悉。

阿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门框边,像阿圆小时候那样,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声音。

秦明放下刀。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良久。

阿福抬起头,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他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却只是难看地抽了一下。

“叔,我……”嗓子哑得象破风箱。

“我没找着他们。”

秦明看着他,不语。

“我被叛军强行拉去当兵,后面叛军败了,我跑到老家,房子没了,地没了,人也没了。”阿福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

“我问了好多人,隔壁三婶认出了我,她告诉我,说我走后一年,家乡发了大水,那天夜里,阿爹把我娘和阿圆往屋顶上托,可水太大了,屋顶塌了。”

说道这里,阿福顿住了,良久才再次出声。

“三婶说,阿爹最后一句话喊的是我的小名。”

阿福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手。

“我不在。”

又是长久的沉默。

秦明起身。

他走到门口,在阿福旁边蹲下来。

不是蹲在工作台边,是蹲在地上,和阿福并排。

这么多年了,秦明还是第一次蹲在这个位置。

“路上吃了吗。”他问。

阿福摇头。

秦明起身,去里屋。

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

把粥和咸菜放在阿福脚边。

阿福低头看着那碗粥。

那是白米熬的,稠稠的,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拿筷子的手抖得厉害,拨了几次才拨进嘴里。

第一口,第二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溅起一阵阵波纹。

他没有擦,就着咸涩,把一碗粥吃完了。

秦明坐在门坎上,一直等他吃完。

“往后有什么打算。”

阿福放下碗,茫然地看着巷子对面那棵被砍去半边枝干的老槐树。

“不知道。”

“我当了三年兵。不是我想杀人,是我不杀人,他们就要杀我,我想要回去见爹娘和阿圆。”他声音很平,象在说别人的事。

“可现在见不到了,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有些跟我差不多大,有些比我还小。”

“我想过死。刀都架脖子上了,又没割下去。”

“我爹把我养大,我还没给他上过坟。”

秦明没有说话。

阿福转过头,看着屋里那一排排石雕。

他看见了窗台上的那块青石,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小人,一个像包子的小人。

这么多年了,还摆在那里。

阿福张了张嘴。

“叔,你还留着……”

他说不下去。

秦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块石头。

“留着。”

阿福用手掌捂住脸,这一次,他哭出了声。

秦明等他哭完。

“阿圆。”秦明忽然开口。

阿福放下手,红着眼框怔怔地看着他。

“她小时候坐在门坎上问我,想不想家。”

秦明看着院门外灰蒙蒙的天。

“当时,我没答她。”

阿福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我刻了很多石头。”秦明继续说道。

“刻到后来,才明白她那天问的是什么。”

顿了顿。

“想家不是这里疼。”

他抬手,指了一下心口。

“是你在这里,他们不在。”

阿福怔怔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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