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生匆匆数十载(1 / 1)

几年后,周平和安安会走路了。

周平象他爹,虎头虎脑,胆子大,见什么都想伸手摸一摸。

安安有些象阿圆,文静些,喜欢蹲在秦明的工作台边,捡地上的石屑,一粒一粒攥在手心里。

阿福看见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转身去院里劈柴。

安安捡满一把石屑,跑到秦明跟前,摊开脏兮兮的小手。

“爷爷,给。”

秦明低头看那满手心的碎末。

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让这孩子自己去洗手。

他接过石屑,放在窗台边。

然后继续刻石头。

历史仿佛是一个轮回。

……

周平四岁那年开始跟秦明学刻石头。

不是秦明要教,是周平自己要学。

他看见爷爷一刀一刀,石头就变成了猫,变成了鱼,变成了飞鸟,觉得这是世上最神奇的事。

秦明给他削了一把小木刀,又寻了几块质地软的石头。

“先练直线。”

周平握着木刀,使尽全身力气在石头上划。

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像蚯蚓爬过。

秦明没有说“不对”。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平刀,在那道印子旁边,轻轻落了一刀。

笔直。

周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开始划。

安安不喜欢学刻石头,她喜欢坐在门坎上,抱着那只石兔,看着巷口的槐树。

秦明有时会停下来,看着她的侧影。

辫梢搭在肩头,膝盖并拢,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和阿圆一模一样。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轮回,或许安安真有可能是阿圆的轮回转世。

可秦明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阿圆是真的消散在了这个世界。

这一年冬天,秦明做了一个梦。

按理来说,到了他这个境界,是不可能有梦,可偏偏这次却出奇的做了。

梦里他站在小院的巷口,槐树还活着,枝繁叶茂。

树下有人乘凉,有人下棋,有人摇着蒲扇赶蚊子。

周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朝他点头。

妇人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碗里冒着热气。

阿福蹲在地上摆弄石子,阿圆坐在门坎上,辫子一晃一晃。

秦明走过去。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阿圆抬起头,看着他。

“叔叔,你想家了吗?”

秦明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很静。

隔壁没有声音,阿福一家重新搬去旁边的宅子。

周平和安安也有自己的小房间了。

铺子还是这个铺子,工作台还是这张工作台。

秦明躺了很久,然后起身,点起油灯。

拿起一块新的石头。

继续开始雕刻。

天亮时,他刻完了一扇门。

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半开着。

门外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刻了那扇门,和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阿福来送早饭时,看见这尊石雕,愣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粥放在工作台边,像很多年前的阿秀那样,不声不响,凉了便换。

秦明端起粥,慢慢喝完。

窗外,周平正在巷子里追着周安跑,笑声清亮。

……

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秦明终于到了“弥留之际”。

秦明躺在床上。

这间屋子和当年一样。

工作台还在窗边,平刀搁在架子上,旁边是新刻了一半的石头,一只猫,尾巴盘在身侧,还没刻完。

阿福跪在最前面。

近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像看着一座会慢慢融化的雪。

“叔。”

秦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许多年前坐在巷口看云的年轻人。

周平跪在阿福身后,三十出头,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不敢抬头,只是紧紧抓住着父亲的一角衣摆。

安安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

她怀里抱着那只石兔,这是那年爷爷刻给她的满月礼,三十年了,棱角早被掌心磨圆。

秦明看了一圈。

阿福。阿福的妻子,当年那桩婚事是他张罗的,姑娘勤快踏实,把这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帖。

周平,从小学刻石头的那个,如今手艺比他爹还强些。

安安,坐在门坎上捡石屑的小丫头,嫁去了城南,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他。

齐了。

都齐了。

“叔,这些年来,您一直是孤身一人,可在我心中,您就象我的父亲,平平和安安就是您的孙子。”

阿福磕了一个头。

周平和安安跟着磕头。

秦明没有拦。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窗户,越过院墙,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几十年了。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从路边垂柳上摘下一片嫩叶,含在嘴里。

想起那对虎头虎脑的孩子站在院门口,男孩说阿娘请不到邻居就不许他们吃糖。

想起那块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小人的青石,至今还摆在窗台上。

想起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坐在门坎上问他:叔叔,你想家吗?

秦明的呼吸渐渐轻了。

阿福跪着,握着那只苍老的手,没有松。

“叔,您走好。”

窗外,暮色沉下来。

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门坎,移过铺了七十年的青石板,移过那一排排沉默的石雕。

猫、老人、飞鸟、山、树、云、鱼、卧犬、持刀的人、抱孩子的母亲、撑旗的老者、周货郎、妇人、阿圆、阿福、门。

还有一尾将跃未跃的鲤。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

……

秦明立于虚空。

下方依旧是城西那片野坡,阿福跪在新坟前。

坟很小,没有墓碑,只压了一块青石。

阿福亲手刻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叔。

周平跪在阿福身后,扶着父亲的手臂。

安安跪在一旁,怀里抱着那只石兔,哭不出声。

阿福往坟前撒了三把土。

“叔,您在这儿歇着。”

秦明默默地看着,他看见周平的儿子跪在后排,五六岁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叫永别,只是懵懂地跟着大人叩头。

那孩子叫周念。

阿福取的。

秦明原以为阿福会教这孩子刻石头。

毕竟周平的手艺已算不错,传给下一代,也算一技傍身。

但阿福没有。

他把周念送去读了私塾。

笔墨纸砚,四书五经,象这城里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

秦明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问过,阿福也没有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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